February 24,2008

再論一個社會科學家的條件:兼論政治學者和社會學者的差異

Forum_Mills.jpg

我上次有自我檢討過一個好社會科學家應具備的三個條件,第一個是本土關懷、第二個是第二社會的認識、第三個是實踐能力,除此之外就是對歷史的理解,這是我一直督促自己要努力向上提升的方向。最近因為修了「社會科學方法論」這門課,開始和我一直很喜歡的規範性研究著作搏鬥,於是又開始思考這個「社會科學家的條件」問題。

上次那篇的連結

C. Wright Mills督促我想了以下長篇大論


前幾天K又丟給我一個連結(K每天都確實的利用「學術網路」這個工具,所以無論我是在和裝潢工人般器具或者和鄉下阿伯喝高梁,他都會無時無刻突然間丟一個學術連結過來),是一些講中國政治「正當性」議題的研究,K說,你對地方派系有興趣,不妨拉高到統治正當性的理論層次,論文會比較有價值。我左思右想,實在不知道提高地方派系研究到統治正當性的層次到底對我的研究會有什麼幫助,遂煩惱了許多天。

 
社會學的想像.jpg

剛好,最近再看C. Wright Mills的《社會學的想像》這本書(說來慚愧,哈比媽這本書讀了三遍,雖然我隨便提問時發現他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某人我是第一次看這本書,因此不斷被哈比媽質疑社會學博士班學歷是否造假),讓我思考了許多問題。

 

我學政治出身的,講一個很典型的政治學「理論」研究,我的好友Vita碩士論文寫有關發展型國家的議題,她問的問題是,台灣一直都是一個發展型國家,過往的研究也都符合這個模式,但是1990年以來逐步民主化、全球化之後的台灣,還是不是一個發展型國家?發展型國家是一個政治學理論,Vita藉著檢驗1990年後的台灣政經情勢是否符合這個理論,來回答「發展型國家已是遙遠的過去?」這個問題。這就是很典型的政治學理論研究。


        
再舉一個政治學論文的例子,是我最近很著迷的台灣地方派系研究祖師爺吳乃德的論文The Politics of a Regime PatronageMobilization and Control within an Authoritarian Regime。這是芝加哥大學政治系的博士論文,也沒有談什麼理論議題,他要問的問題只有一個,一個外來政權,怎麼統治台灣五十年而沒有被推翻?是怎麼做到的? 我想起當年我寫碩士論文的時候,K每次讀完一部分初稿就會問我一個煩死人的問題,你與什麼理論對話?我每次回答他都會順便挖苦他一下,我說,這很重要嗎?我要問的問題是,為什麼有些本土意識會變成國族主義(台灣),而有些不會(香港),這和Karl Marx或者Max Weber有關嗎? 

       
政治學談的是經驗研究,所謂理論就是投票行為、選舉制度之類的東西,而就算你的論文都無關理論,只是經驗個案的呈現,比如我的另一位好友寫《俄羅斯聯邦與車臣問題》,在學門裡也是被許可的。但我讀了社會學以後發現所謂「理論」的意義變得完全不一樣,K的碩士論文《政治機會結構與社會運動:香港解殖後的轉變》,談的就是政治動員與社會運動理論的互動關係,理論的取捨、對話在其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對一路學社會學的K來講,這個還只是經驗而已,不太算是理論,真正的理論應該是有關歷史、階級,或者社會結構這樣的東西。 


        無論是
K或者姚人多還是張維安,好像都曾經在閒聊中透露出他們的一種焦慮,說現在的研究好像都不太談大問題、根本的議題,而都集中在文化研究之類的領域裡。哈比媽就和我提過她不知道在哪裡聽來李明璁的八卦,說當年研究國族認同的李明璁申請到劍橋的時候,曾經先去拜訪過吳乃德,吳乃德一聽說他改做文化研究就說,做那個幹麻?

 

我讀Mills的時候,不斷在想,研究必須具備兩個要素,第一個是興趣,第二個是熱情。除此之外,我還覺得必須要有焦慮。比如Karl Polanyi寫《鉅變》,你會從他字裡行間讀到對納粹的焦慮、比如吳乃德,你會讀到他對國民黨統治台灣五十年的不滿、比如謝國雄,你會讀到他對於想了解一個小小島嶼怎麼會到處都是董事長的焦慮。Mills會跟你說,這些研究必須要從呼喚歷史這件事情著手,只有對於歷史充滿熱情和興致的探索,才能夠對今日的問題(我會說是焦慮)有更多的了解,也才能夠謙卑的面對學術的大山,而不是很牛頓式的妄想可以將問題一公式斃命。

 

除了興趣、熱情和焦慮外,其實我也在思考先前那個有關社會學與政治學對於理論的重大差異,這個問題在Michael Polanyi的《個人知識:邁向後批判哲學》這本書中,他用了subsidiary awareness的概念,去談人的知識論如何形成。其實政治學雖然學門本身對於理論的要求和社會學不同,但並不代表政治學者可以完全忽略本身知識論的型塑過程。例如我說我是個自由主義者的時候,其後必定要隱藏著我對於自由主義的認識,我是John Rawls的信徒,或者Robert Nozick的派系;我講民主的時候,背後隱藏的是審議民主或者多數民主的價值。這些不會在論文裡面直接顯現,但他們終究會是我知識論形成過程裡重要的一環。

 
       
也就是說,政治學的理論範疇雖然非常經驗層次,但卻很注重subsidiary awareness的培養。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從芝加哥大學畢業的Paul Wolfowitz,他有一位來自社會思想委員會的名師Alan BloomWolfowitz在政治上因為新保守主義的立場而毀譽參半,但早年在芝加哥醉心研究西方政治思想經典的軼事,還是學界美談。不過他的畢業論文Water Desalination in the Middle East好像跟柏拉圖和孟德斯鳩沒什麼關係。 


        總而言之,我以往所受的訓練,是要人在知識論形成的過程裡,要有熱情、興致還有焦慮,伴隨著對歷史的謙卑,才能夠逐漸在不知不覺裡型塑出知識的雛型,進而不斷在吸收新知識中得到成長。其中容或與社會學學門訓練的模式稍有不同,但只是方法論上的微小差異,背後都隱含著對於一個年輕學者的知識論成長的期待。要當一個好的社會科學家,好像除了本土關懷、第二社會和實踐能力之外,必須對自己的知識論脈絡知之甚詳,才能夠勉強稱職。


Posted by aswing1978 at 樂多Roodo! │21:38 │回應(1)引用(0)請督促自己好好讀書
樂多分類:學術/學習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588109
回應文章

哈比爸;

我一直在想你說的"焦慮"是指什麼?
是一種接近問題意識之後想要解決的渴望嗎?還是其他?

我對我的人生一直存在著焦慮,可是我並不想解決它,因為我知道只要我一直生活著我的焦慮就不會停止,因為生命本身就難以有絕對的答案啊!

那麼我們對"焦慮"的定義是不是有不同的解釋與看法?

不過如果換成另外一種說法我好像就比較能理解,也就是"渴望尋求答案的疑惑",當然每一個人的特質不同關注的焦點也就不同,
因此也就有了不同領域的疑惑與企望尋求答案的追尋,這時候是不是就有了"理論","體系"研究的發生?

另外,我總覺得,不管這世界現在或曾經怎麼了,重要的是,它靠近人心了嗎?無論多理性多客觀,最後還是歸咎到"感受如何"這件事,古今中外皆然的"人性"吧?!所以才會有所謂"經典","典範"這種東西的存在,因為"它們"是如此深切擊響大多數人的心靈.
只是尋到更細節下去,才會分出特殊環境下的特殊經驗與理解(套句我們這裡的說法就叫"本土"吧).典範與本土如何穿透如何連結,又如何破繭?我想是門很深的學問,所以也才需要有如哈比爸熱情如火的研究者來幫我們找出答案吧!
Posted by judy at February 26,2008 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