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7,2007
制度還是文化問題?
他一來就講一個近現代史發展的切面,從1789到1989作為一個完整的兩百年,一共有兩條主線和一條支線,主線是英美文化和法俄文化,支線是德日。而整個革命、爭霸和其他大勢的發展,其實正因為英美和法俄兩大文化爭雄的結果。朱感覺是比較支持英美系的,他的博士論文《道德理想國的覆滅》就在批評法國大革命後的雅各賓專政想帶來「改造新人」之風所釀成的悲劇,以及其後革命吞噬了革命之子羅伯斯比爾的故事。
他話鋒一轉講到中國,他認為這段期間中國的發展是一個「之」字型,破題在馬嘎爾尼受英王之遣來邀請乾隆加入世界貿易體系,卻為了禮儀之爭而不了了之。這裡有個What if的假設,如果乾隆當年答應了馬嘎爾尼,應該整個中國近代史會跟著改寫。恰巧我最近在讀博蘭尼(Karl Polanyi)的《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提到市場和國際貿易體系對於十九世紀歷史的重大影響,雖然馬嘎爾尼早了一世紀,但如博蘭尼所說,並不是說早先沒有「市場」,而是市場還沒有發展成宰制制度的唯一力量。因此如果這個what if 成立,中國及早成為世貿體系的一員,說不定近代史會當場改寫。
「之」的第二畫右橫被朱視作以英美為師的做法,整個洋務運動、立憲運動乃至共和國革命,都在學習作制度的轉變。直到五四作為轉折,及其後的中國國民黨列寧化,中國人發現光是學習制度文明不夠,轉向改造新人的方向而左轉撇去。這一段講的很好,他感嘆美國革命之後為了憲政制度吵了三年,後來才召開制憲會議,分了聯邦黨人和反聯邦黨,但這爭執的幾年裡全部的焦點都在制度之爭,美國人從來沒有想到要改造一代革命新人。反過來他提到梁啟超立憲運動失敗後創辦「新民報」,就是想要改造國民性,「改造一代新人」;又提到胡適回中國,曾發言二十年不談政治,不談政治談什麼?談文化,也為了改造國民性。朱學勤認為這是中國歷史從以英美為師轉到以法俄為師的開端。
但朱不喜歡法俄這個文明,從他批評法國革命是「閃電」,亮一下又陷入黑暗就可以看出來。中國歷史進入以法俄為師的浪漫主義狂潮後,就是一連串的悲劇。首先是國民性的改造終究不可為,五四失敗了,北大越走越內向化,他批評北大在五四之後培養出一種「秋九文化」(秋八是軍人,秋九就是學生),像是一二九學運幾乎就是秋九痞子化的開始,胡鬧、惡搞,終究什麼也沒有改造成。更別提共產黨執政後越向左去所帶來的一切左翼災難。朱認為「文化大革命」就是個高峰,一個想要「改造國民性」卻帶來悲劇的高峰。這讓我想起當年不知道讀什麼書,提到「人類的悲劇,就在於有人總是期待烏脫邦」,為了改造國民性,中國其實也陷入了傷亡慘重的內戰中,直到四人幫垮台為止。
以前作中國研究的時候,老師很喜歡拿文革作為一個轉折點,認為要談改革,就不能不談文革。是因為文革的苦痛和蕭條,也才有改革的社會力量在醞釀,其實朱學勤談改革也是這樣子看待。比較有趣的是他用了「之」的最後一劃去談這個向右轉的過程,因此特別標明了改革有很多曲折起伏。對朱來講,改革的第一階段是胡趙的改革,對很多中國知識份子來講,這個接著四人幫垮台和收拾文革而來的激烈改革,幾乎要改變了中國政治的面貌。可能是我沒有經歷過文革,我對胡趙沒那麼有好感,對我來講趙紫陽也幹了很多壞事,他幕僚們篤信的「新權威主義」我從來也不認為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對朱學勤這樣背景的知識份子來說,胡趙的好是比較於四人幫統治的可怕而來的,胡趙這「第一次改革」所帶來的「民主」衝擊,在他們心中的地位自然不同凡響。
至於鄧小平南巡後的第二次改革,對這些七八年後才因恢復高考而進大學的一代知青來說就顯得有點乏味了。其實這段歷史,才是清大「當代中國研究中心」所專注的焦點,不過我來清大以來,一直覺得這邊的研究生對於近代中國歷史的不夠了解,其實阻礙了他們學習當代中國的腳步。就像朱學勤說要了解改革就要先知道文革,清華學生對於中共黨史及意識形態的不了解,雖然也可以說是因為系所關注焦點在「當代」而被刻意忽略,但大多數學生本身亦沒有想要對此下工夫,不免會造成對中國的認識稍嫌狹窄。這次錢鋼和朱學勤開的課程,多少可以彌補學生對這段中共建國後歷史認識較少的不足,但畢竟演講課所能說的,都只是入門,真正要深入研究,還要靠學生自己下工夫。
但總歸上完這個課,我覺得朱學勤還真是個有趣的人,雖然歷史學那種英美法俄的分類方式我不太同意,但他提到「改造新人」這件事情卻讓我感觸很深。台灣人其實在這點上與中國人也很像,制度失敗時總會想到是因為國民性問題,所以李登輝提「心靈改革」、提「新時代的台灣人」,但我們都沒有去思考,究竟制度的失敗,是因為制度的問題,或者真的是因為國民性的問題?只是因為人沒有特別去尊重制度,或者是因為國民性不提高,有好制度也沒用?事實上,制度因為人沒去遵守而失敗,並不是國民性問題,反而更彰顯了人對制度是不尊重的。其解決之道應是要讓人民把制度本身當作一個價值,而不是要去催進空洞的「文化」然後在來設定制度。
這就像我經常批評中國用中國特色和智識不足作理由去推託民主化的腳步,我用的理由是,那民主不是中國發明的你就不要,那幹麻不等中國自己發明電燈泡再來開電燈?不等中國自己發明蒸汽機再來開汽車?這種話是我經常掛在嘴邊講的,但以我的成長和學習背景,講這種話實屬正常,但從來自上海大學這個老黨校、又沒有吃過洋墨水的超級自由主義者朱學勤嘴巴講出來,也算是一種特殊的有趣。的確,很多問題不是國民性的問題,而是制度之故,他那句美國立憲吵了三年,沒有一天講到國民性,算是對我衝擊最大的一句話。
引用URL
朱學勤走出教室要去抽煙
看到有張伏爾泰的頭像畫 著了迷 遂走過去
畫的標題竟然是"老人頭"
他搖搖頭問我 畫畫的人 知道那是伏爾泰嗎?
應該只知道是某個外國老頭吧 我說
上海大學成立於1922年10月,是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合作的產物.其前身是一所野雞大學,校長乃當時國民黨左派的于右任,校務則實際操諸總務長共產黨員鄧中夏之手.學校只有英國文學,中國文學社會學系三個系.學校再鄧中下的刻意經營下,面貌一新,擺脫了學店惡名.除了英國文學系外,其他兩個系都聘請了不少共產黨人士擔任教授;尤其社會學系,在瞿秋白主持之下,幾乎可以說是中共訓練幹部和黨員的場所.社會學系教的"社會哲學"和"社會科學概論"根本就是階級鬥爭和馬列主義,而"社會進化史"則根本是恩格斯的社會進化理論.教授不僅帶學生參觀工廠,訪問工人,辦理工人補習學校,且鼓勵學生半工半讀,介紹他們實際擔任國民黨的黨務工作.
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台北:聯經 2001). p.135,136
下鄉去了.......
先前來的錢鋼倒是講了比較多自己的文革故事
有點像懺悔錄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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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沒表達好. 我想問的是:
朱學勤在文革期間對他的恩師做了什麼事?
難得請到他這個人來, 不妨問問他, 他的恩師是誰, 文革期間他怎麼對待他的恩師.
我想知道朱學勤先生怎麼回答.
你的問題老實講我不知道 倒也沒想到要問他
不知道你知道否?
我只知道他那時知青下鄉去啦 1966年他才十四歲
有沒有什麼恩師我實在不清楚 但我十四歲的時候沒有什麼恩師 只有討厭的老師 哈哈
他讀大學那都是恢復"高考"後的事了
補充了一些資料 請參考

雖然一直以來我都不能認同"李前總統"但他的心靈改革卻讓我心有戚戚.
制度再好總要有人去推動去執行,但其心不正其身亦不正.台灣需要的是不同的新思維、更寬廣的世界觀及胸襟來改變現狀.而這些改變需從每個人的觀念去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