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oviolin ê Búlo̍k

　今天在網路上看到一篇報導 -- 小五作業色色的, 念經摸乳連連看, 忍不住要上來寫一篇文章. 也不禁回想起 Hiankun (阿君仔) 那篇文章 < Lín 娘 is 令堂 >, 就順便把它附在文末. 說到這裡, 忍不住要讚嘆一下 Hiankun 的文筆 -- 他說話行文常常能精準地切中要害, 而文句又能相當精鍊. 不像我要講清楚一件事情, 總得翻來覆去扯一大串.

　先回到這篇報導. 這篇報導的內容大概是 -- 宜蘭一間小學, 小五某一班的母語教學課程, 老師在題目裡面出了一題 "嘴唸經, 手摸乳" 的俗話, 原意為 "道貌岸然". 然而此題目卻被家長及該媒體形容為 "低級".

　但仔細想想, 真的是這樣嗎? 我的看法是 -- 這句俗語或許不適合讓小五的學生學習, 但這跟 "低級" 卻根本就是兩回事.

　究竟, 有個 "乳" 字, 是不是就代表 "低級"? 大家只要稍稍跟大眾傳播媒體有些接觸, 根本就應該早就對這些詞語麻木了吧! 大眾傳媒哪一日哪一夜不是言必爆乳激凸粉紅鹹濕? 其 "低級" 的用詞, 又豈止是 "手摸乳" 而已?

　這些低級的文字, 俯拾即是. 就拿幾週前的傳媒來說吧 -- 幾週前 < 色, 戒 > 上映, 這樣一部獲得國際肯定的藝術電影, 媒體卻把它報成有如 A 片. 每天探討的不是故事情節或是人物塑造, 卻大篇幅 "連載" 露點跟主角的性愛姿勢, 好似那是全片唯一的重點. 過了一陣子媒體更是言必 "黑棗", 每一篇報導到 "色, 戒" 的新聞都一定要扯到 "湯唯的那兩顆黑棗". 又過了幾一陣子, 更開始大篇幅討論 "迴紋針式" 的性愛姿勢, 還順便附上圖文揣摩. 此中還會順便穿插一下其他藝人的花邊, 順便討論一下它們有沒有跟湯唯一樣是個黑棗...

　這些 "新聞" 離我們還不算太久遠呢! 才不過是在 "陳啟禮國葬 24 小時 SNG" 系列報導之前而已. 我個人對這種媒體新聞風氣相當不喜歡, 也努力避看. 但在這種情況下, 這種垃圾報導仍然不斷的暴衝進我們的眼睛跟耳朵. 媒體報導這些都推說 "因為大家愛看, 人民有知的權利"! 這時候我不禁感嘆 -- 那人民有沒有不知的權利? 為什麼我不想吃垃圾食物, 卻硬塞給我?

　再回頭來看看這位記者, 他身為一位記者, 有沒有努力去改善這樣的從業環境? 他們的報社跟電視台整天發這種文章, 小孩子看不到這些報導嗎? 那麼他有沒有對這種亂象說過一句話? 結果今天竟然還責怪別人語文跟俗話的不是, 這豈不是恰巧應了這句俗話所說的 -- 嘴念經, 手摸乳 -- 嘴裡批別人批得很厲害, 結果閱覽撰寫這種文章卻是不亦樂乎! 仔細觀察這種現象, 會發現這句俚語壓根就傳神到不行. 而其用詞跟這些垃圾新聞比起來, 根本就文雅得像個紳士.

　總之我的看法就是, 這句話或許不該太早教給小朋友. 然而這根本和 "低級" 一詞扯不上邊. 若是提到 "乳" 一字就叫做低級, 那麼真不知道在這個 "分級" 之下, 媒體該把自己放在哪一級了 :P

　最後如文章開頭所說, 附上 Hiankun 去年所寫的打油詩 < Lín 娘 is 令堂 >, 並附上解說, 來看看這種把不同語文分成高級低級的觀念, 到底合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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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ín 娘 is 令堂 > -- 阿君仔

　　Goá teh 行　|　是你在走
　　Goá teh 走　|　結果你在跑
　　Gún tau ê 牛母　|　在你家是母牛
　　Lānpha 真 kiànsiàu　|　屌到受不了
　　Lín 娘 chiâⁿ 粗俗　|　媽的真好笑
　　Goá beh 來去　|　你問到底是要來還是要去
　　老師 i kā goá phah　|　不是老師他給我打
　　Goá teh 講 siáⁿ lí 根本 tō sa 無　|　幹麼老是跟我裝熟？
　　Kiàn 講 tō lí 兄 goá 弟　|　若真是一家人還這麼用力歧視我？

　我寫的這一篇〈Lín 娘 is 令堂〉，到底要表達什麼？為什麼好像看起來有很多粗話？我先把標題跟文章內容，用華語翻譯並簡短解釋：

　標題是「你娘是令堂」，這個有沒有什麼疑問？這就跟「你爸是令尊」一樣，不同用語指向同一對象。跟諧音無關，也無貶低哪一種語言的意圖，而且跟接下來的一些對比文句有關，都是要表達某些事情。

　Goá teh行，是你在走：華語的意思是「我在行，是你在走」。台語裡面的「行」，是現在華語裡面的「走」，兩個都是walk的意思。

　Goá teh走，結果你在跑：我在走，結果你在跑。台語的「走」，是華語的「跑」，意思是run。

　Gún tau ê牛母，在你家是母牛：我家的牛母，在你家是母牛。台語在表達動物性別的時候，是把名詞擺前面，跟華語相反。

　以上三句，是簡單表達台語跟華語有不同的地方。

　Lānpha 真 kiànsiàu, 屌到受不了：LP真是丟人，屌到受不了。「LP」跟「屌」，都指向差不多的地方(前者指的是整組陰囊, 後者指的是陰莖)。然而在現在的台灣社會，講LP是粗俗不堪的，而屌字卻橫行霸道，經常進出你我的視網膜，甚至，把屌掛在嘴邊，是一件很屌的行為。

　Lín 娘 chiâⁿ 粗俗，媽的真好笑：你娘真粗俗，媽的真好笑。同樣的，用台語說出「Lín 娘 -- leh」(你娘勒)，跟用華語說出「媽的」，兩者的效果是不同的。許多年輕人，或是軍隊中的人，常常媽的媽的，但這個詞卻已經被淡化，就像是屌字一樣，可以掛在嘴邊當裝飾品。台語的「你娘」就沒這麼幸運，永遠只能像LP一樣，不但是粗話，而且是粗話中的粗話，越講就越粗，直到海枯石爛，永世不得翻身。

　以上兩句，並非想替「LP」跟「你娘」翻身，而是想指出華語跟台語在台灣命運之不同。掌握發言權的強勢者，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弱勢者，人家想怎麼玩你就會只能被怎麼玩。

　而標題也是要表達類似的意思，並且以「你娘」跟「令堂」兩個「水準差異頗大」的詞並列，強調並突顯某些事情的不合理。

　Goá beh 來去，你問到底是要來還是要去：我要來去，你問到底是要來還是要去。「我要來去」，在台語裡指的是「我要走了、我要離開了」，如果完全不懂這個用法，單從字面上用華語來思考，那麼就會不知道到底是要來還是要去。

　老師i kā goá phah，不是老師他給我打：老師他打我，不是老師他給我打。小時候常有這樣的笑話，一個小學生被同學欺負，跑去跟老師告狀說「老師他給我打」，老師回說「他給你打你還生氣？」。這是兩個語言的不同，台語裡面的「A kā B +動作」，A是主動；而另一個句型「A hō͘ B +動作」裡頭，A則是被動的、動作的接受者。而說台語的小孩，在學習華語之後，有時會把台語裡面的文法習慣帶入華語的使用當中，才會有「老師他給我打」這種誤用狀況。

　前面兩句，同樣是要表達兩種語言的差異，並且不只是詞彙上的差異，而是結構上、文法上的不同。

　換句話說，台語跟華語之間的差異，是必須透過大量學習才能夠相互了解的，而不是會了華語就能很快學會台語，反之亦然。

　Goá teh 講 siáⁿ lí 根本 tō sa 無，幹麼老是跟我裝熟？：我在說什麼你根本就摸不著邊際，幹麼老是跟我裝熟？以華語詮釋台語，就會產生很多有問題的結論，甚至，以華語為尊，鄙視台語的種種，很多時候只是因為無知。如同之前洪秀柱硬把九條好漢在一班轉成台語，然後以此大作文章，認為台語唱軍歌實在好笑、不成體統。華客們跟著嘲笑的同時，卻沒有想過，如果我把傷心酒店的歌詞也逐字以華語發音唱頌之，會是更「好笑」的一個狀況。

　Kiàn 講 tō lí 兄 goá 弟，若真是一家人還這麼用力歧視我？：每次說到這個都是你兄我弟，若真是一家人還這麼用力歧視我？台語是華語的方言，這個說法到底學界如何定義我不曉得，但我知道這種觀念，讓台語「更有理由」不被重視，進而加強華語的至上地位。然而，獨尊華語只是表層問題，以華語為尊、貶低其他「方言」，連帶讓文化多元成為一種口號，而非真正落實於生活的實現；當中所引發的文化歧視，更是到了俯拾皆是的地步。

　這一切，自然讓台語文運動跟台灣建國之類的社會運動連結上關係。過程中的各種手段方式，優劣與否且不予置評，但應該了解並認知這樣的無奈與必然性。

-- 本文刊於 < TGB 通訊, 第 87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