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oviolin ê Búlo̍k

醫師你好,

你引述吳祥輝的那段話, 我覺得他講的其實也並非全無道理. 然而我認為他的錯誤是錯在他的 "不知". 台文(使用羅馬字)起碼有150年以上的歷史, 這些在我的"沒有理由歧視羅馬字"一文中有詳細介紹. 不過我引述一下歷史簡介的那個段落:

"這些創作亦不僅僅限於文學方面, 比如 1885 年台南發行的 '台灣府城教會報', 是台灣第一份報紙; 1917 年戴仁壽醫師的 '內外科看護學'，是台灣最早的醫學教科書. 當然更有許多數學, 科學方面的著作. 這些著作,很幸運地, 如今有許多都已經整理到網路上, 有整理成文字檔的, 也有把原書掃描上傳的, 我們得以輕易地獲取這些資訊. 在線上台文數位典藏館, 有許多完整的經典著作全文, 並且也有漢字羅馬字並用的版本並列. 1880s 左右, 全台約有 250 萬左右的人口, 就有數十萬人懂得使用羅馬字... 要論書寫台語文, 反而羅馬字才是書寫傳統. 更何況我的原文內根本沒有討論到這件事情. 因為我覺得傳統教育所培養的 '正統觀' 委實相當無聊, 應該要從文字特性上去討論書寫問題, 而非從情感認定上去 '爭正統'."

特別介紹一下內外科看護學, 上一段有講了, 它是台灣最早的內科學教科書, 日本時代的醫學院學生應該很多都讀過吧. 我今年寒假的時候有開始在讀, 後來因為入伍了所以就沒有繼續. 如果下次我有機會去找你, 再帶去給你看原書. 但事實上現在已經有人把它打成 PDF 電子檔傳上網, 你可以去看看, 我覺得很有趣; 除了學到很多台語的醫學詞彙, 它也留下了許多從前人講話的用詞, 現在很多詞彙都失傳了. 看著這些書, 會感覺好像以前的人在我面前對我說話一樣呢!

所以他所說 "尚待一個創作和標準化的工程, 然後還需一段長期的教育, 作品形成的三個完整介面才得以成就--作者, 媒體, 讀者. 但那種新文學的文化累積, 仍得數百年之久, 才能蔚為大觀." 基本上我覺得是沒有錯的, 但是就如我上文所說的, 台文起碼有 150 年的歷史, 累積了起碼有兩千多冊數百萬詞的文庫, 文類亦相當多樣化, 為什麼這樣還不能算是有文學? 就吳祥輝的觀點, 這樣應該就已經符合他的標準了. 他會講出這樣的話, 要不就是他從來就不知道, 要不就是他知道但還是歧視. 我無法論斷它是哪一種, 我願意相信他是不知道. 這些經典文庫從前有很多人知道的, 現在則很多人不知道, 這就是吳祥輝所說的缺乏觀眾; 可是還有另外一些人是聽過, 但嗤之以鼻, 我批評的就是這種人.

我們的語文發展性還遠比我們想像中的來得豐富, 2003 年時 Unicode (國際字元編碼) 承認並將台灣字 (即台灣羅馬字) 納入. 所以今日在網際網路上的各媒體處理起來已經完全沒問題 (比如我的 flickr, blog, wiki 等等). 也由於台語文的關係, 我接觸了開放原碼 (open source) 的軟體開發. 台文剛好趕上現在當紅的 Web 2.0 時代. 各種 open source 計畫現在都主打 localize, 所以大到作業系統, 小到各種文書處理, 瀏覽器, 架站軟體, 通訊軟體等等 (像 Google 也可以!), 都提供翻譯計畫 -- 只要某語言社群願意去把這些軟體翻譯成自己的語言, 這些軟體就可以 release 該語言的正式版本. 只要有人力, 全台文的資訊作業環境在一兩年內達成絕不是夢想. 我在入伍前, 資策會找我去上班, 為的就是開發這些軟體. 我嬸嬸還說: "Siáⁿ? Lí chhòng Tâigí koh chhoē ū thâulō͘ o͘h?" (啥? 你弄台語還找有頭路喔?) 我說 "Ū no̍͘h! Lí m̄chai niâ lah!" (有喏! 妳不知而已啦!) 哈哈!

有些人確實會批評: "做這些幹什麼! 又沒人看得懂!" 我的想法比較正向, 我認為我現在正是在累積自己語言的資料量, 知識量啊! 現在可能看得懂得人少, 但是我就是持續用它寫文章, 持續創作; 不僅寫文學, 還寫科學; 不僅寫個人日記, 還用來寫教材... 等到有一天有許多人需要用自己的語言學習各種知識, 那時各種資源都已齊備. 如此一來這種語文就是活的, 不會說光是學了一種語文, 卻沒有任何文獻可以閱讀, 只有教科書可看. 反過來說, 若我不以此寫文章, 則又會有人譏嘲: "學這些做什麼! 又沒有資料可以看!" 我則認為這樣未免太不厚道.

我時常想到電影 "Amadeus (阿瑪迪斯)" 裡面的一個片段: 莫札特應維也納皇帝之邀前去宮中, 在那之前, 大臣們在皇帝面前為了他們用以提升國家形象的新歌劇該由義大利文還是德文寫成爭吵不休. 皇帝請莫札特幫他們創作一部合宜的歌劇, 問莫札特該用何種語言創作. 莫札特說 "噢, 拜託! 用德文吧! 一定要是德文! 因為我腦中已經有了最好的劇本." 但皇家劇院的院長卻說 "陛下, 我認為應該用高雅的義大利文, 德文不足以襯托出歌劇的高尚."

每個時代, 不同的國度, 都一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事實上我覺得這種 A 優於 B 的權力結構刻板印象, 一旦成形就不容易打破. 直到現在, 我還聽過有人說 "法語是講給情人聽的, 德語是講給馬聽的", 笑德文難聽. 可是德國人現在會不會沒有信心? 不會.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有莫札特, 有貝多芬, 有布拉姆斯, 有史特勞斯, 有歌德, 有許許多多值得令他們自豪的作品. 莎士比亞的時代, 英文的單詞大概只有三萬詞, 他一樣寫出流傳千古的文學作品, 而去年, 英文的單詞數統計突破百萬. 華語文原本沒有語體文, 到上世紀上半葉胡適他們一群人搞白話文運動 (這其實應該用更精確的描述, 是 "北京語的白話文運動") 才確立了華文的語體文的寫法, 在那之前, 很多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字其實也是沒有字, 或是眾說紛紜的! 比如 "這個" 的 "這", "我跟你" 的 "跟" (你看這個"跟"的造字, 原本就是指腳掌的後端而已), "很厲害"的"很"(以前沒有這個字, 還借"狠"字來用. 金庸小說也都出現大量的這樣的用法, 比如 "厲害得狠", "我頭痛得狠了"). 所以每天在那裡說 "台語很高級嗎? 台語有字嗎? Huh? Huh?" 的這種人, 單純是自己無知又機車, 如此而已. 白話文運動, 說白話一點就是 "北京語的文字化運動", 他本來也是沒文字的; 其他語言沒有經歷這種歷程, 當然無法用漢字正確而完整表述的.

沒有辦法用漢字完整表述, 不代表低級. 漢字是字, 羅馬字是字, 假名也是字. 若說不懂漢字就叫不識字, 則天底下許許多多不寫漢字而使用比如羅馬字, 西里爾字, 阿拉伯字等等的語文, 都不算是在寫字. 這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固然每個漢字在台語都可以找出讀音, 然而不代表所有台語文內容都可以用漢字寫出, 因為很多詞的詞源本底就不是台語. 換句話說, 不是台語低級, 而是漢字本身並未參與台語的白話化.

但我在這種時空背景下, 心情仍然是愉悅的. 有誰見過莎士比亞? 有誰見過歌德? 唉不要說這些啦, 現在活著的人, 有幾個人參加過北京語白話文運動? 他們都錯過了那個開創性的年代. 我很開心, 因為我正見到我的母語文百家爭鳴, 大放鋒芒, 我伴隨著它成長茁壯, 我更有機會參與其中, 為我的語文開創更璀璨的未來出一份力. 我活在莎士比亞的年代, 我活在歌德的年代, 在莫札特的年代. 這就是我更努力的原因. 即使遇到冷嘲熱諷, 我也要冷靜地解釋, 因為別人不瞭解, 我必須使他們瞭解, 一次兩次三次也不要不耐煩, 有時候自己也會從中得出新的想法.

很抱歉跟醫師講這麼多有的沒有的. 最後, 我的音樂不是放在 flickr, 是在我的 blog. 這首音樂是蕭邦第一號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 可惜我現在在辦公室, 回去我再傳我最喜歡的第四樂章給你聽. 我覺得很有趣, 大概蕭邦寫的鋼琴曲太多, 鋼琴奏鳴曲反而很多人不熟 (我認識一些聽滿多音樂的朋友, 也說沒聽過這首曲子). 我有前幾年蕭邦逝世150週年作品全集 (17CDs), 回去再傳一些給你.

並祝 身體健康 事業順利

Phokgoân, Jul. 5th,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