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roviolin ê Búlo̍k

　　我的《國語日報》3/29的不當報導一文承蒙網友們抬舉，被許多人轉錄，也被一位網友分享到他自己的 HEMiDEMi。我在逛到他的這個書籤的時候，發現有一位網友提出嚴厲的指責。然而我認為，他的評論是出自於他對議題的不瞭解；而我確實也遇上過一些朋友提出類似的論調。於是我回了他一篇文章。原本是同樣回在該討論頁面，但想想卻覺得文章有點長，怕破壞書籤收集者的頁面，所以我決定將該篇文章轉至這裡，而在那裡便放一個連結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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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使徒8先生：

　　我是文章的原作者，路過逛到這裡看見你的留言。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不過我覺得你的指責有點過頭了，而且是出於對事情的不理解。希望你願意耐心看我的解釋。

　　首先，我無意評斷繁體（正體）中文（漢字）是優是劣。此外，語言與文字應當是要分開討論的。你提到我文中的部分，是純粹就漢字的部分來講的，跟華語文（就是一般所說的國語，Mandarin）一點關係都沒有。再說，無論是對於漢字，還是對於我們現在用以討論問題的華語文，我該篇文章中都沒有說是要剷除的意思。所以「完全泯滅繁中的作法是何居心！？（笑）」 這句話，我想是言重了；而且我也無法理解你到底是誤會我要泯滅漢字，還是泯滅華語文（再說一次，這是兩回事；何況我從來沒有要泯滅誰）。我想是你有所誤解了。

　　我要強調的觀念只有一個——漢字是字，羅馬字也是字。就是這樣而已。我希望大家尊重羅馬字，我自己當然也沒有泯滅漢字的意思。兩種都是字啊。

　　「走火入魔」的形容詞，以及「台語本身當然有文字，但絕不會是什麼羅馬拼音台文」的結論，實在下得太早。如果你願意多瞭解些台語現代白話的書寫歷史，相信便不會如此匆促下結論。對此，我很願意盡量多解釋些，因為那不是我原文的主題，我也沒有多提。事實上，台語的現代白話，使用羅馬字書寫，至今起碼 140 年以上。更比漢字書寫早了幾十年。一直持續到 1970s 初期，中國國民黨加強推行國語文運動，以「破壞國家文字傳統」之名禁用，甚至焚書，羅馬字的創作才稍現沒落。但即使如此。至今仍有 2000 餘冊，幾百萬字的羅馬字著作，收藏在台南的台灣國家文學館。而這些經典無論就內容，文類，作品形式，年代，創作地區等等方面，皆遠遠超過漢字創作。

　　而這些創作亦不僅僅限於文學方面，比如 1885 年台南發行的「台灣府城教會報」，是台灣第一份報紙；1917 年戴仁壽醫師的「內外科看護學」，是台灣最早的醫學教科書。當然更有許多數學，科學方面的著作。這些著作，很幸運地，如今有許多都已經整理到網路上，有整理成文字檔的，也有把原書掃描上傳的，我們得以輕易地獲取這些資訊。在線上台文數位典藏館，有許多完整的經典著作全文，並且也有漢字羅馬字並用的版本並列。1880s 左右，全台約有 250 萬左右的人口，就有數十萬人懂得使用羅馬字。你的「走火入魔」評語，實在並不公平。要論書寫台語文，反而羅馬字才是書寫傳統。更何況我的原文內根本沒有討論到這件事情。因為我覺得傳統教育所培養的「正統觀」委實相當無聊，應該要從文字特性上去討論書寫問題，而非從情感認定上去「爭正統」。

　　我講一個故事。在花蓮，有一位卓阿嬤（她現在還活著喔！只是很老了，行動很不便）。她一輩子沒受過多少教育，頂多在日本時代上過一兩年小學。後來，她在因緣際會之下，學會了羅馬字，她便以此開始創作，累積了相當可觀的詩，散文等等作品。終於，五、六年前有一群台語文工作者去訪問她，並且閱讀了她長久累積的，被埋沒的作品。後來，有三、四家平面媒體聞訊趕去訪問她。有趣的是，事後有一兩家媒體，在報導上寫說「這個卓阿嬤呢，她不識字」。嘿，這可真有趣，那這位阿嬤她的著作是怎麼完成的？她都已經把她的言語，她的創作，寫成文書；拿給別人看，別人也都看懂了，甚至要寫文章回應她也沒問題啊！那為什麼叫做不識字？為什麼不識漢字就叫做不識字呢？

　　漢字是字，羅馬字也是字。若漢字以外都不是字，那麼世界上除了華文日文等等少數幾種語文之外的使用者，都沒有在寫字。

　　長久以來我們所受的教育就是「一個漢語，許多方言」，以及「書同文」。這是上個世紀初中國在努力建立大一統的時候，當時語言學者所犯的錯誤。他們先建立這個架構後，在下鄉考察時才發現，哇！壞了！各地所講的話根本是不能溝通的。他們把這些語言都叫做「方言」，然而，卻又錯誤地和英文的 "dialect" 連結在一起。事實上，若以這樣定義的「方言」，應該要是彼此能溝通，雖然聽起來對方口音跟用語有點奇怪，但大致上是相同的。比如客語有四縣，六堆，海陸等等方言。你可知道，漢語裡面許多所謂「方言」，彼此間的差異甚至比西班牙語跟義大利語的差異還大？國際語言也發現傳統研究的錯誤，所以在現今的語言分析中，這些傳統上所謂的「方言」都跟其他的語言同樣是並列的。並不是誰的分支。我們為什麼還要一直守著將近百年前學者的錯誤研究？就比如你也沒有弄懂中文，漢字，漢語的差別。

　　你說我反對繁體中文，我假設你認為我反對的是繁體書寫的華文（北京話，國語，Mandarin）好了；可是根本沒有啊，我從頭到尾討論的都是台灣的母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等）的書寫，根本沒有討論到繁體華文啊；我關心我的母語文的復振；要反的話，應該是反對繁體漢字才對，何況我並沒有這樣說。又假設你認為我反對的繁體中文是指繁體漢字好了，那我原文也沒有這樣說啊；我只是指出，漢字是字，羅馬字也是字，它們一樣都是可以記載語言的承載體，我在做筆記，紀錄，和朋友通信上，都能深切體會其便利；更何況還有許多的古今作品可以閱讀，它給予我們許多珍貴的文獻紀錄，都是漢字所不及的。甚至羅馬字在表達台語，客語（更別說原住民語）等等方面，精確度，效率，忠實記載語言的特性及多語共同記錄的能力，都勝過漢字許多。所以我要提出，我們沒有歧視羅馬字的權力。漢字是字，羅馬字也是字，就是這樣而已。至於漢字，羅馬字孰優孰劣，我在此不討論，推薦大家一篇好文章，是網友 Hiankun 寫的——橫柴掠予直：台語文學習分享。他清楚又淺顯易懂地討論了羅馬字跟漢字的優點，及各自面臨到的問題；而最後他並沒有下一個誰好誰壞的定論，我覺得這樣反而好，留給大家更多思考空間 :)

　　再說，你可知道，台語最根本的基底，包括許多文法及簡單用字，反而是來自古越語，而非古漢語。後來又融合了許多南島語，荷蘭，西班牙，日本語等等。比如說台語裡面很多最簡單的詞彙像「吃」東西的 chia̍h，我「要」怎樣怎樣的 beh… 等等很多字，為何找不出本字？就是因為根本不是源於古漢語。這情形有些類似英文，英文裡面一半以上的字彙，來自於三大語言：拉丁文，古希臘文，古法文。基本上你能拆出字首—字根—字尾的，都是來自這三大語言的外來語。屬於英語自己原本的詞彙，都是一些最簡單的單音節語詞，比如 nice，eat... 等等。其實我覺得就這一點來說多語源的語言發展過程，其實都有相似的地方。而你要說「台語本身當然是有文字，只不過絕對不是這種羅馬拼音台文」；如果你的意思是說，台語都是有漢字的，那便錯了，它的許多部分根本不是漢語系。如果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學者專家跟迫切希望提升母語地位的許多的台文運動者不會搞到拖那麼久。你說「最近吵得火熱的台語文字」，漢字的用字爭論那可不是最近才有的，吵十幾年都有了。該用什麼字，要訓用還是借古代的冷僻字還是怎樣，各有其優劣。現在推出的常用三百字也不是隨便推出，每個都是有考據的。而這些原因就是因為許多語詞是原本無漢字的。而無漢字不代表像許多存有偏見的人說的，就是因為沒水準才沒有漢字；而是因為台語本身就有多種豐富的語源，就這樣而已。

　　總是有人說，台語就是河洛語，河洛就是指中原（事實上，Holo =「河洛」根本是錯誤——沒有一種語言的「河洛」二字是唸成「holo」的，這就是沒有漢字的詞彙硬要穿鑿附會找漢字所產生的問題），也就是說台語是中古漢語，因此我們要會「真正的台語」就是要讀文言文等等 blabla... 這種論述其實根本是胡說八道，尤其通常這樣的人就會堅持只有漢字才叫做字，才能用來書寫台語，客語，福州語等等等... 但台語只不過是跟華語相較起來，保留了比較多的中古漢語特性（尤其是語音方面）。跟要學會台語就得學文言文一點關係都沒有，更和漢字是兩回事。就像我們不會說，若要學會英文就得先學會拉丁文，古希臘文，跟古法文，才能學到真正的英文一樣。你有學這幾種語言，頂多就是加分效果，提昇自己對英語的認識，知道許多字的字源，知道某些文法語法怎麼來的；台語也是一樣。

　　這就是長久以來語言研究的盲點，樹枝狀的單線分支繼承發展結構。這樣的結果卻忽略了，如果某某語言是由 20% 的 A 語言，35% 的 B，25% 的 C，10 % 的 D 組成（數字我隨便舉的）。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說它就只是 B 或是 C 的後代，而一切要跟從這種制訂的祖代來發展？

　　其實這種語言分類跟政治是很有關係的。越南語直到百年前的分類仍然是被歸類在漢語系，然而現在卻是被歸類在南島語系。你今天會覺得越語是漢語的一種方言，有辦法溝通嗎？事實上今天被稱為所謂「方言」的，本來就是互相不同的語言，頂多因為地區相近，而有類似的元素。隨著地域越差越遠，語言差異性也越大。歐洲不也是這樣嗎？西，義語比較相近；德，荷語比較相近；北歐的語言互相有類似之處。它們也不會說誰就是誰分出去的或者誰就是誰的一部份，而要遵從哪一方的習慣。你可知我們台灣除了華語以外，有 20 餘種獨立語言？而這些母語受到政治上的壓迫，長久以來被貶低，甚至還要一切以華語為標竿。比如說現在原住民的身份證已經可以改回自己的本名，可是竟然還是要用漢字，簡直是莫名其妙。有個有名的泰雅族作家名叫瓦歷斯●諾幹，我還聽過有人嘲笑他的名字，只因為裡面有個「幹」字，這種思維簡直匪夷所思。到底為什麼會這樣？這些語言真的不用漢字就沒辦法文書化嗎？台語也面臨到同樣的情形——用全漢字嘛，有人說你是寫一堆怪字（就是因為由華語漢字的本位下去看，當然會覺得別的語言寫得很怪）；用全羅馬字嘛，有人說你是破壞文字傳統；漢字羅馬字並用嘛，就被說是火星文。搞到最後，結論就是說你的語言是沒辦法寫下來的；沒辦法寫下來就推論你的語言是一種次級語言。事實上，世界上有哪一種語言是寫不出來的呢 :P 所以我還是希望，不要用政治的眼光去看待語言文化，而應該科學分析，著重證據推演，實實在在地做出研究結果。

　　感謝你願意聽我的解釋，如果你對羅馬字想要瞭解更多，我在台文的 Wikipedia 寫過一篇羅馬字教學，裡面也有歷史介紹，每個例字我都有錄音的，希望能幫助你理解更多 :)

Astroviolin, Jun. 16th,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