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3,2008
既怕靈感太多,又怕靈感太少!!電子報第三十一期by約伯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20080312植樹節,國父誕辰紀念日):
在出版界混了十八年,最近才正式進入「小說市場」,雖然「下海」得有點晚,不過第一本小說《龐貝》的預售成績相當不錯,只要再觀察實體書店上市兩天的銷售量,就可以決定再版數量了,這對受盡工作壓力折磨的New Player來說,一切努力總算得到回報了。
暢銷小說的操作需要很繁複的編輯和行銷技術,簡單的說,它大約是把三到四本書的編輯力氣灌到一本書中,以及四到六本書的版稅灌到一本書中,再加上六到八本書的行銷經費和人力灌到一本書中所得到的結果。
當這些倍數的工作量集中在一本書時,有如一個狹小的戰場擠進過多的士兵,如何讓高密度的複雜工作環節,有邏輯、有次序、有輕重緩急的進行,成為整體編輯工作最大的挑戰。
暢銷書的行銷工作非常細密,從某方面來看由編輯主導比較有利,但很多情況又需要行銷在第一線做出迅速明確的判斷,所以兩者的工作很難有明確的分際。如何在分際不明的情況下有效率的工作,需要兩個條件,一是編輯和行銷都有很高的專業能力,二是編輯和行銷雙方都有很高的信賴度。
如果有一種組合,編輯以行銷人員的能力為榮,行銷人員也以編輯的素質為榮,他們彼此都從對方的想法得到啟發,樂於一起工作,這就會是最好的暢銷書工作團隊了。至於誰當頭、誰當尾、誰主導誰的問題,就變得很不重要了。
在千頭萬緒的工作中,最怕靈感太多,靈感多就想法複雜,這也想作,那也想作,最後亂槍打鳥,搞不清主從關係,完全失去工作和結果之間的邏輯對應。最可怕的是,以有限的人力操作太多的想法,最後沒有一項工作是執行得令人滿意的,大家又累又沒方向,脾氣暴躁,爭執不斷,最後即使書賣起來了,卻沒有一個人留下美好的回憶。
在千頭萬緒的工作中也怕靈感太少,因為工作龐雜必然變數很多,產生變數就要隨時有新想法來解決新問題,可是新想法一定要著意於刪繁就簡,便利工作完成,絕不能求好心切,不斷加碼。
還有一點很重要,新想法必須建立在對書的新理解上。每一次的新理解會讓書更接近他原有的樣子,這是我們所有修正的最後目的。我知道這話說得很抽象,但現在也只能先這樣說了。
在此要感謝WOLF、嘉傑和雅杏給了我們不少指導和建議,非常謝謝你們。
下面放兩篇一千多字的讀書報告,一篇是看完《漢寶德談美感》(聯經)後的愉快感想,另一篇是看完《大衛林區談創意》(遠流)後不甚愉快的感想,大家就對照著來看看吧!
漢寶德談美感
一九八○年代初,我考進中興大學土木系,漢寶德老師是當時理工學院的院長,他身形修長,氣質優雅,跟院裡其他老師比起來簡直是「鶴立雞群」,故每次上台都受到同學熱烈歡迎。
(當時有同學私下戲稱他跟外文系的劉森老師是全校最有氣質的兩個男人,這也許跟他們都穿英式獵裝並抽煙斗有關。)
記得在一次系裡週會的場合,漢寶德老師特別對我們新生說,土木系同學不能讓人看起來「又土又木」,平時有空要盡可能看些課外書,多培養一點美感。這番話在當時自然被我們當成耳邊風,不過事隔快三十年,如今拿起老師《談美感》一書,細細讀來,心裡又別有一番滋味和感受。
老師這幾年花了很多時間寫跟「美」有關的文章,例如在《談美感》之前也有《漢寶德談美》一書的集結,在這二、三十萬字的文章中,他最常談論的核心觀點主要有兩個,一個是「美的生活化」的問題,一個是後現代思潮所帶來的「美與藝術分家」的問題。
在這兩大觀點的脈絡發展下,他涉及了美育教育、文化素養、美的競爭力、文化創意產業,以及重新反省許多基本的美學觀念等等。這其中每一個問題的剖析無不是作者充滿洞察力的觀照。
對「美的生活化」問題,漢寶德老師認為,美是一種文化素養,重點在平常即應浸潤其中,而不是工作後的休閒刺激。作為休閒刺激,感覺必然要不斷的增加刺激度以獲得興奮,結果是精神的靈敏度越來越低落,美感能力逐漸消失。比較好的方法應該是,感覺在刺激之後得到興奮,這時就應該停止增加刺激,嘗試恢復冷靜,讓「審美」在靜思中出現,而這樣的審美才是感覺的深化與淨化。
例如看花展,感覺不能一直周旋在萬紫千紅之中,一下子驚訝這盆景造型奇特,一下子注目那朵花異常肥大,而必須放慢步調,把眼光收攏到某些安靜的角落,在一枝花的特別姿態上,看到一個美的世界,然後這種感動又瀰漫在欣賞者的整體心境上,這才是在賞花中看到美的普遍性,也是在這普遍性中讓美存留於日常生活。這一觀點不但應該運用在社會的文化活動上,也應該落實到學校的教育上。
至於「美與藝術分家」的問題,這更是現代藝術思潮裡的大關鍵所在。傳統的藝術觀念認為藝術的目的即為了表達「美」,故美與藝術是交融不分的,但二十世紀初的表現主義,慢慢把藝術的追求轉向表現藝術家的獨特個性和內心世界,這就讓美與藝術之間慢慢產生緊張關係。
七○年代開始流行的後現代主義,一意追求創造和建構,在意識型態上甚至是反對任何穩定的美感形式,這就讓美與藝術更加涇渭分明了,但我們的美育教育以及文化政策卻仍常常混淆於其中。近幾年教育部的創造力發展計畫,把創造跟藝術聯繫在一起,這不但遠離了美,也遠離了大眾的日常生活。這計畫若作為前衛藝術的發展政策當然很好,但若想從中接引出文化創意產業,那就走錯路了。
建築大師路易.康(Louis Kahn)曾說,學校的根源就是在一棵樹下,一位老者向孩子講說生命的智慧。看完這本書,我忽然覺得又回到了學校,坐在課椅上聽漢寶德老師風儀優雅的侃侃而談,不過這次我不會再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了。
《大衛林區談創意》
在一個營火晚會裡,年輕孩子問七十三歲的史崔特先生:「年老後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老人沈默了一會兒,緩緩答道︰「年老後最可怕的事,就是不斷回憶著還未老去以前的日子。」
這是大衛林區執導過最溫柔敦厚的片子《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裡的一段對話。看完《大衛林區談創意》這本書後,很自然會讓人想起這部電影,因為這位過完六十大壽的電影天才,好像也慢慢走上他回憶的旅程。
讀這本書,主要是衝著大衛林區的名號,不過任何人都知道,越是風格強烈的天才藝術家,越不太可能跟讀者談創意,這種事似乎更適合一個廣告人而不是藝術家來談。本書原名Catching the Big Fish:Meditation、Consciousness and Creativity,內容是大衛林區回憶三十年來的生活與創作,如何受「超覺靜坐」這種美妙經驗所影響。如果你只想知道「什麼是創意」,那最好別被中文書名誤導,以為這本書可以為你解答疑惑。但如果你對「靜坐」的宗教經驗如何影響一個風格詭異的藝術家的意識,那這本書就是你的首選了。
其實對一個藝術家來說,藝術本身就是宗教。所以大衛林區才會說:「藝術生活的意思就是全然獻身。」全然獻身是他從事創作並深入到事物核心的唯一方法,所有擾亂這種獻身的事物都要被排除,所有條件都要空出來供藝術使用,於是「藝術生活就意味著自由」。這種完全自私的藝術執著,幾乎是所有傑出藝術家的通性和通病。
至於靜坐,大衛林區認為它提供了兩種非常重要的心境,這有點類似中國古人所說的「虛一而靜」。「虛」,就是體會到意識的開闊無際;「一」,就是覺得進入很深的自我。這兩者結合,就讓人內在清澈敏銳,並感受到萬物皆彼此相關,如同眾流匯入汪洋一般,而靜坐要體驗的就是這片合一的汪洋的感覺。
如果我們的意識只有高爾夫球那麼大,我們的理解、知覺也只有高爾夫球那麼大,內在幸福也只有高爾夫球那麼大。但如果意識被拓展開來,理解就會加深,知覺就會敏銳,日常生活中也會有更多的內在幸福。同樣的,當我們很深的進入自我時,這就是就入一片深淵,大衛林區說:「創意跟魚一樣。如果你想捉小魚,留在淺水即可。但若想抓大魚,就得躍入深淵。」因為在自我的最深處,有最大的創造力。
在出版的工作中,我一直認為「創意即感動」,任何創意皆從感動出發,再慢慢讓它擁有適當的表現形式。大衛林區則傾向於說「創意即念頭」,他認為創意剛開始都只有一點點,微不足道,但只要接上一個對的念頭,其餘的就會慢慢聚集過來,不必著急。
大衛林區這一說法其實也是一種靜坐的宗教式體驗,若是一般人,第一個念頭來了,其他欠缺的念頭未必真的一一報到,最後形成的創意也未必完整合宜。另外,他也認為「欲望即創意」,意思是說,欲望是把創意這條魚釣上鉤的餌。他還補充說,只要你抓到一條你喜歡的魚,它會招來其他的魚,他們都會上鉤,那麼你就上軌道了。
這個比喻我很喜歡,因為它非常鼓勵人,即使資質平庸的人也可以現學現賣三分樣。這又讓我想到村上隆所謂的「藝術就是把羞恥的事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表現出來」,羞恥之事常常就是慾望之事,他們兩人的說法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每個藝術家都要變老的,而老了最怕不斷回憶過去,不過大衛林區作了一個很好的示範,他雖然回憶過去三十年的靜坐經驗,但用的則是過去不曾說過的方法和創造力,這樣看來,其實大衛林區並還未老。
先這樣,大家繼續努力!!
約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