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1,2008
夢想未必實現,回憶必能加倍成真,這就是回憶的秘密!!第四十一期電子報!!by約伯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20080911):
三週前,詹宏志的《綠光往事》新書發表會,在重慶南路和衡陽路交叉口的STARBUCKS三樓舉行。雖然這天下午突然下了一陣急雨,但一點都不影響這群「post middle age」的長輩們浸潤在彼此溫暖回憶中的好興致,並且這種有光輝美好往事,顯然也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溫暖。
選擇這個位置來回憶往事,其實意義非凡。此處在日據時代是全台灣最熱鬧的地方,也是最具地標意義的地方,充滿老台北的回憶,類似於紐約的時代廣場。之前我認識的一位葉大哥,站在這路口上,忍不住便向我回憶起他媽媽的娘家就在這裡開布莊,而他父親則是迪化街某南北貨大商行的少東,兩家連姻成為當時台北商界的大事。如今物換星移,說來不勝欷噓。而寫台灣鐵道傳奇聞名的洪致文,走到這裡也會提起腳下這片地是他們洪家當年捐出來供劉銘傳建台北城之用云云。總之,這是個充滿能量的回憶場域,任何人只要進入這個路口,如煙的往事就像披了美好光彩的仙子,忍不住要飄然而出了。
又前一陣子我幫漢珍數位圖書公司整理兩萬五千多筆日本時代出版品上的老照片,發現重慶南路和衡陽路這路口的照片出現頻率非常高,只要提到台北,一定會放此處照片以為代表。也許詹宏志的《綠光往事》一樣會成為我們回憶六○或七○年代不可或缺的文本。
詹先生說:「我的未來越來越少,我的回憶卻越來越多。」這話說得有點傷感,卻是一個很好的開場。對於新書發表會當天發生的事情,老實說,經過三週,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零星記得幾件事:繼文兄說這是一本讓人感到幸福的書。羅志成說了很多詹的優點,說了很多他體貼人的地方,又說他是用非常謙虛壓抑的方式表達自己非常天才驕傲的一面。
詹的姊姊也提起一事,這倒讓我有點感觸,他說自己的弟弟從小就很有想像力,很會說故事,有一次聽到弟弟跟同學說舊家附近有蜻蜓什麼的,她就制止弟弟別亂說,因為這跟她的記憶完全不同,但現在看了弟弟的書,覺得畫面生動,栩栩如生,他反倒懷疑自己記得不夠準確了。
通常作姊姊的,我覺得,總會跟弟弟記憶不相同。例如我祖母在我小時候曾去京都住過一段時間,回來後除了聽他講一些親戚的事外,很少提到當地風光,我就問他有沒有去什麼地方玩,祖母說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跟姨婆聊天,或者在附近散散步,惟有一次開車去了琵琶湖,但天色不佳,灰濛濛的,附近繞了一圈就回來了。祖母過世後,有一次我去京都,那天密雲不雨,天空灰濛濛的,我就想起祖母提到的琵琶湖,於是臨時脫隊搭車去大津,在湖邊繞了一下,拍了幾張照片,後來我把照片寄給姊姊,姊姊看了說,這是你自己想像的吧!我怎麼沒聽過祖母提起什麼琵琶湖的事......。姊姊通常比弟弟聰明很多,但頭腦結構明顯是不一樣的。
唯一進入回憶場域又不願真正加入回憶行列的人是蘇公。從台大到城邦,蘇公能參與回憶的事情還會比別人少嗎?但他像調查局局長一樣,什麼真話都不說,只是站在一旁獨自回憶,這真是有趣,也可見蘇公這個人有多「ㄍ一ㄥ」。
文末,放一篇前兩天寫的書評,介紹另一個同樣浸潤在回憶之中,並寫出經世致用的飲食文章的人──舒國治,他的《窮中談吃》剛出版不久。看過詹和舒兩人的文章,你如想到佛經說「何其自性,能生萬法」,便可以回答什麼是自性的問題,原來自性就是回憶!萬法皆在回憶中!如下:
談吃的文章,大多以繁華豐盛為尚,但舒國治的新書《窮中談吃》,卻與眾不同。主要是他不談大菜,不談食材珍奇,也不談什麼米其林幾顆星的餐廚手藝,只是充滿溫情厚意地雲遊在市井的日常飲食間,即所謂「小吃」是也。能把小吃寫得十分可觀,又有「成一家之言」的水準,這種本事大概也只有舒國治才能有。
小吃不是隨意亂吃,而應是「簡吃」。它美妙之處是「每人只吃前面一兩樣小物,卻品嚐可臻至細」,其中所累積的樸實厚蘊,真可用「千錘百鍊」來形容。但小吃畢竟其貌不揚,或騎樓、或大樹下,不擇地皆可出,不免「窮相」,可是飲食也如同文章可以「窮而後工」,這種涵養在巷閭裡的平實菜餚,長時間來看,總是大家心中最為懷念的正味,實在不是奢吃的陋炫所能比擬。
舒國治談小吃,有魏晉清談的風雅,寥寥數語盡得風流。例如他說「深究吃之種種,實是要以吃飯識認自己身體、識認自己所處境遇,並以之應對、感想其風土文化。人吃得不快樂,便可能造成過得不快樂。」我去倫敦旅行時,初因行程勞累而當地食物又難吃,害我連大英博物館的壯麗也無法引起內心共鳴,但後來吃到美味的伊朗烤餅和燉肉,隔天則連貝克街上的福爾摩斯博物館都也看得興致盎然,可見需嚐到一地之美食才能通一地之風土,這話說得十分精到。
又說,「米飯是東方人離開母體後的母奶......米飯之為物最能吸附他物之氣......米飯,君子也,與萬物皆和,卻又和而不同......由於不下飯,中國人吃不來生菜沙拉。」幾年前,曾在長沙嚐過當地「土菜」,一道「米湯菠菜」至今難忘。菠菜的澀味最難料理,除非以重油重鹹蓋過,吃多了難免不舒服,但以濃郁的米汁熬煮,卻完全解決這一難題,菜香與米香又能相互襯托,這大概就是「與人為善」的米飯的君子品格吧!有次朋友談起中秋吃港式月餅,能解豆沙蓮蓉之膩的飲品不是清茶,卻是一碗薄粥。
舒國治又說,「餃子作得難吃,實顯示過日子觀念之式微,甚至可說,世道之凋弊。」不從政治人物的國際洗錢案看世衰道微,而從日常飲食看人心的動向,這大概是舒國治才有的慧眼。不過我多年前曾在北京王府井天倫飯店旁見識過專賣餃子的小吃店,一次能提供二十幾種不同的內餡,餃子皮當然是現桿的,更難得的是他的餡也是現剁現拌,故份量設有下限,不能一頓吃下三十個以上飽滿的餃子,或不能有閒情等上二十分鐘的人,都無口福消受。吃餃子能吃到連廚房切菜剁肉的聲音都縈繞在耳,這大概就是十足的「過日子」吧!但這種家常好店大概也不見容於今日之世道了。
舒國治的飲食文章都令人回味無窮,唯有他說麵食時,多偏重於湯,而不及麵質本身。故他說牛肉麵,等於是在說牛肉湯。但這不能怪他,因為好的牛肉湯已十分難得,若連麵質也要嚴格,那牛肉麵就成不了「國麵」了。
先這樣,雖然最近的出版界是努力也解決不了問題,
但是,大家還是繼續努力吧!
約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