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4,2008

我左眼看到的日本!!遇上我右眼看到的日本!!第四十二期電子報!!by約伯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20081014):


上個月去東京出差,住在新宿車站附近,途中遇到一位日文、英文都不行的韓國年輕女性,他手拿一本旅遊書,用幾個簡單日文單字指指點點地問路,因為他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住的飯店,所以我就日行一善帶他同往。

後來我跟同事轉述此事,他們都急著先問這位韓國女性是否美貌可人,是否有後續發展等等,但這完全無關乎我的重點,我是想說,一個城市必須理性而可親到某個程度,才可能讓語言不通的女性只憑一本旅遊書就可以獨自前往旅遊。我覺得世界每個大城市都應該以──能否吸引使用不同語言的獨身女性前往旅遊,作為明確指標,以改進其生活方式之理性與可親的程度。


晚上,在新宿四處亂逛,感覺人群間有種奇妙的氣氛,跟我過去對東京的感覺略有不同。當然,次貸風暴掀起全球金融危機,日本與美國毛皮相附,受傷自然極重,而電車上的雜誌廣告全是「經濟崩潰」、「金融解體」等極端性字眼,前首相不久前又畏於形勢凶險,閃電請辭下台,如此殘局那能不讓人感到頹喪失意、烏雲滿天呢?話雖如此,但我說的變化還有比這更細微的部分。

我先是注意到廣告看板上的漢字比例又比之前減少了,而片假名的使用又有高過平假名之勢,這點讓我很傷心,原來東京人的語文流行是逐漸向大阪人看齊了。其次是女人身上的衣著,似乎沒有之前光鮮亮麗,皮包配件也沒有之前高雅貴氣,除了年輕人還在睫毛膏的用量和純膏的亮度上爭奇鬥豔外,一般女性的化妝已平淡許多。電車上穿裙子的女性已不見得都穿絲襪,穿涼鞋也不必塗指甲油或作其他特別裝飾。而在這入秋時節,天氣時冷時熱,上班男士有人著外套,有人尚穿薄襯衫,顏色深淺不一,形制混亂,這跟我過去的印象,上班族會在同一天換季換裝明顯不同。但這些微妙的變化代表著什麼呢?是客觀上的東京真的變了,還是主觀上我的心情不同以往了呢?

變化的意義,我現在說不好,也許等我整理出差這八天近萬字的日記後,再來跟大家說明吧!下面先把過去兩個月,以康德所謂「暗合於目的之無目的性」心情,閒讀三本「日本論」的書,條列心得,讓大家看著玩:

慢著!讓我再說幾句閒話。我平常對「日本論」的相關書籍十分注意,但覺得一般人朗朗上口的仍是二次大戰美國人類學家潘迺德(Ruth Benedict)的經典名著《菊花與刀》,尤其該書對日本文化中既溫和有禮又狂亂殘暴的兩極化表現,以及對西方文化之「罪感」與日本文化之「恥感」的對比論述,特別為人津津樂道。這種印象不能說不對,但畢竟是太老了,如今談話拿來開場還頗適切,若沾沾自喜引作結論,就未免太粗陋偷懶了。

事實上,文化研究離不開時代的詮釋。二戰離今是六十幾年了,今天的日本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處處受美國極深的影響,種種現狀皆非戰前之理解所能概括。所以七○年代末,當日本確立其經濟強國地位後,便有一波重新定位「日本論」的研究風潮,很可惜的,台灣或大陸對這風潮的意義都缺乏把握,頂多只是把那段時間哈佛大學傅高義(Ezra F. Vogel)的《日本第一》拿來當作熱鬧的談資,其實什麼理解也沒有。

這就讓我懷念起老一輩學人的「日本論」。例如國學大師徐復觀先生,大約民國五十年前後曾在日本生活一段時間,並幫報社寫了許多通訊稿,印象中他有一次談及日本文化,結論很簡單,就是覺得日本人傾向於把事情搞到很「極端」,不搞到這種地步好像事情就沒有完成。

這個「極端」與「沒完成」的概念很讓我欣賞。我認為日本文化易走極端的原因是喜歡把力氣灌注在一邊。他們不愛「執兩用中」這套,而專愛「執一」。如此執著,把一個小小的局面當成整個宇宙般地來投入經營,固然說「一花即是世界」,但真要認定世界只是眼前一花,這必然要狠心割捨許多事物,造成偏頗失衡。但這種失衡中的緊張危險、高調乖離,卻又成為他們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審美對象,這就讓路子越走越遠了。

還有,我覺得蔣介石也有自己一套「日本論」。從前當兵時,我常奉命朗讀蔣公遺訓,有一次讀到「軍紀要旨」,留下深刻印象。他反復申論一個觀念──軍人內在精神的專一,必須由外在形式的整飭來完成。我以為中國傳統思想都是要人「形於中而發於外」,寧可質過於文,也不要有文無質,如今忽然看到蔣介石「形於外則入於中」的論調,竟是先文而後入質,剎時十分震驚。後來我讀傅高義的書,發覺他認為日本在企業管理上的成功,最重要的一個文化特色就是:「他們凡事先要求外在形式的一致,然後以此凝聚集體的精神動力。」這一說法簡直跟老蔣談軍人紀律要旨如出一轍。所以我認為老蔣有一套「日本論」,而他很想用於治軍以見出成績,可惜橘逾淮而為枳,老中自有一套虛與委蛇的道家哲學,老蔣的用心算是白費了。

好了,閒話不說,回到書上來。這三本書分別是韓國李御寧的《日本人的縮小意識》,荷蘭人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的《鏡像下的日本人》,以及日本人新井一二三的、《偽東京》。三書剛好從亞洲人、西方人和日本人自己,從三種不同的角度觀看日本。如下:

01《日本人的縮小意識》一書作者李御寧,曾經是朝鮮日報的評論員,也當過韓國第一任的文化部長,他小學受過日本殖民教育,能以流暢的日文寫作。作者因為不滿七○年代末期的「日本論」充滿偏頗見解,於是希望從一個看穿「國王的新衣」的小孩的直覺眼光出發,寫出一本「要面對歐美,也要面對亞洲」的日本研究。

為何當時的「日本論」有無法面對亞洲的問題呢?

作者認為這跟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的「脫亞論」有關。例如當時日本學人僅憑英文無「撒嬌」的詞彙,便說「撒嬌」一詞是日語獨有的文化現象,並以此編織出一套虛幻的文化心裡結構,這種完全無視中韓或亞洲其他國家都有「撒嬌」詞彙的論述,即是一種無法面對亞洲的「日本論」。其他例如稱說食用海藻與使用人糞為肥料是日本人獨有的文化現象,或者外國學者如羅蘭巴特,也以米食和筷子作為分析日本文化的特殊象徵,這些論述都無視亞洲文化與這些現象並無二致,顯見論述者眼中的日本文化只是虛幻的國王新衣。(有關於撒嬌文化一書,從前遠流的大眾心理學系列曾有譯本,書名大約是「日本式的愛」。)

作者回憶小時候對日本文化的直覺認識,最讓人難忘的竟都是「縮小」的東西。

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寸法師、桃太郎、金太郎、牛若丸等,他們都是以小為優勢,發揮強大力量的小巨人。這種意識轉換到日語中,則是「豆」的前綴詞的廣泛使用。例如豆書(迷你書)、豆車(迷你車)、豆知識(小而博雜的知識)等。而表現在植物美感上則是對小而綿密團簇的形象的喜愛,例如櫻花、紫藤、紫陽、荻花等。

日本在文化上最獨特的發明就是把中國的團扇,改良成可隨手掌握且能附加更多文化功能的摺扇,這一發明的衍伸,就是SONY的各種體積小、功能強、美感內斂的電子產品。因此凡是把東西做小,把多項功能整合在一起的產品,很少人能做得比日本公司更好。

我個人所體會到的日本縮小意識,即是在精神上向內集中、凝聚,而在行為操作上則是空間的切割與細節處的緊密經營。從儒學角度來說,我也不妨稱這是「敬」的精神。這種意識在茶道、花道以及日本式的企業管理上,都表現得十分明顯。

縮小意識的討論,還可以延伸到政治軍事的範圍。作者認為日本在軍國時期表現出強烈的「擴張意識」,已為日本與周邊國家帶來無窮災難,今後在政經問題上日本都該好好反省「縮小」與「擴張」之間的矛盾與優劣,才能回歸日本文化上「小巨人」的理想原型。

看完這本書,我一方面欽佩韓國人的慧眼,一方面也忍不住要問,為什麼台灣人始終搞不出自己的日本論述?台灣很多人對日本很熟悉,甚至常居日本,日文好到不行。他們什麼書都能寫,但就是寫不出一本台灣人觀點的日本論,問題出在哪裡?這個問題很嚴肅,大家要認真看待。

02所有試圖進入日本人心靈世界的外人,第一個擋在眼前的問題就是:為何日本文化是這樣矛盾的組合?一方面溫和有禮,一方面又粗魯放肆;一方面柔情感傷,一方面又狂亂殘暴;一方面謙恭自律,一方面又縱意胡為。如果不試著解答這一矛盾疑惑,似乎很難產生真正的深刻評論。

老一輩的學人,對這問題的看法很簡單,總和起來就是「極端」這個概念。年輕一代的學人對此則毫無精彩的論述,一般還是圍繞著潘乃迪的《菊花與刀》,做些錦上添花的說明,所以我們今天要看精彩論述,只好向外人求經了。

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原在荷蘭萊頓大學做中國和日本文學研究,後來到東京研究電影,一待就是七年,期間寫了好幾本以日本為主題的文化研究,其中《鏡像下的日本人》(A Japanese Mirror)是最受歡迎的一本。

作者認為,日本文化最根源性的矛盾,可以用「天照大神」的傳說來象徵。天照大神即是太陽女神,管理大地,她的弟弟須佐之男受命管理海洋,但須佐之男十分粗暴,不喜禮法管束,還任意破壞搗亂。起初,天照大神像個媽媽對胡鬧的孩子一般容忍放縱,但最後實在看不下去,一怒之下,便躲到洞穴裡不出來,結果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諸神為了挽救世界,決定請巫女在洞口跳舞,巫女跳得入神忘我,天照大神好奇地出來觀看,諸神便趁機將他拉出洞外,世界再度大放光明。

在神話中,須佐之男雖然代表「惡」,卻不是絕對概念的「惡」,而只是乖僻、自私和粗暴的破壞性行為。他是個任性的青少年,沈迷於mewaku kakeru(給別人添麻煩,這一個詞彙日本人也常用來描述他們在二戰時所做出的行為)。由於天照大神與他仍有一份無法割捨的情感,所以這種惡就被納入人性,在某種程度上,還可以被接受成是對壓抑的一種純真的反抗。

沒有絕對的善惡,是這一神話的關鍵。而惡若出於天性或純真,也可以受到同情。故日本人行為中的兩面性,其實就是在天照女神的母性包容下,一方面是諸神的嚴格法度,一方面則是充滿反抗精神的任性少年胡作非為。這矛盾的兩方同時都被欣賞,也成為日本文化審美的兩個重要面向。

作者從一個神話入手,多方援引創作事例,建構一套文化評論,雖然結論見仁見智,卻也充滿奇趣。我可以理解日本文化中的「惡」,有時亦是一種乖張之美,但要把全部的文化矛盾現象都歸結到這裡,我覺得太過勉強,還不如民國老一輩學人用「極端」兩字形容得好。這是西方人欲強作日本文化解人的結果,我覺得等閒視之即可,不必太認真。

03十九年前,我在香港小住數月,常常讀到新井一二三的專欄文章。她的文字簡潔乾淨,總是吐露質樸清新的觀點,所以深受我的喜愛。

新井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我雖因她早期的社會評論文章而成為她的忠實讀者,但對於她這幾年用「近鄉情怯」的文字介紹東京或日本的風情,卻更感受到閱讀的愉快。這主要是她能用一種東京人的口吻娓娓道來,輕鬆幾句便道破內情,又能用一種外國人般的眼睛析理論事,客觀又不失溫暖的讓人對東京有一番新的認識。

一個有趣的例子是,我每次從成田機場搭京成線火車進東京,原本是為貪圖便宜,並避免公路塞車的意外,但讀了新井的文章才知道,京成沿線其實在東京人眼中是很讓人瞧不起的地區。住在這裡的人多屬於社會階級低下、知識水平不高的人士,他們為東京提供便宜的勞力,卻受盡歧視的眼光。這種情況可以類比過去台北大稻埕商業發達時,城區所需的下層勞工皆沿河往北一路散居到社子一帶,或者如老北京口中「南貧北賤」的社會階級與居住地域之間的關係。經過新井對東京地域的階級解說後,我開始知道欣賞沿線小城所散發的不同於東京的氣息。

還有就是東京的池袋。我喜歡池袋本來只因為這裡有一家寬敞舒適,人文氣息濃厚的淳久堂書店(也許書店對面貨色齊全又經常有特價商品的無印量品也是原因之一),但新井則把它說成東京流行事物的試驗場,她列舉很多風行一時的食品和服飾,最早都發源於池袋,至後才擴及整個東京。我受此啟發,便對池袋的文化現象特加留意,最後竟發現這裡有專為女性服務的COSPLAY漫畫店,此事讓我感到十分得意。

新井的《偽東京》一書,披露東京許多負面的時代現象。例如電車上年輕人霸佔博愛座,並對糾正其行為的年長者嗆聲辱罵;還有因為景氣不佳,貧窮的上班族和打工族激增,他們過著非常孤獨的生活,每日在網咖店過夜,且工作收入近半皆被派遣公司所剝削;更讓人難堪的則是向以品管自豪的日本社會,這兩年因食品內容不實、日期與產地造假,品質馬虎等事情層出不窮,讓民眾大感失望,故日本去年「用一個漢字代表對一年的整體印象」的活動,多數人選了「偽」字。

其實,日本之「偽」,亦是日本文化很重要的一面,其中有好有壞,很難一概而論。我私下感覺,日本的人際關係,表面極禮貌文雅,但實質則極防衛,極少真情交流,故有人稱此為「有禮的虛偽」。

反過來看,「偽」亦是形式的堅持。當堅持的意志夠強韌,形式的經營夠講究,則「偽」也等於價值的創造力了。

日本無論在道德風俗或人文藝術上,都深深浸滲著「偽」的創造力。故堅持與講究很自然成了日本人日常生活的普遍態度。如口語上時常使用「加油」,這即是鼓勵性地要求對方堅持下去;而任何在細節上作進一步講究的事物,馬上可得到旁人發出「斯哥矣」之類的讚賞聲。

中國古代的荀子思想對「偽」之創造性發揮頗詳盡。他認為「人性惡,其善者偽」,所以善是「偽」的堅持,也是「偽」所創造出來的價值。但問題是,「偽」之堅持常常來自外在的約束強迫,並非自願樂意的行為,故需承受極大的環境壓力。我認識的一位日本出版社的職員,即因工作壓力過大而感身體不適,最後是在辦公室的洗手間吐了滿地血,才知道自己罹患嚴重的潰瘍。這種例子屢見不鮮,我另一位在日本工作的朋友羅仕麟,之前已吐血兩次,以致每年都要作胃鏡檢查,但我感覺他似乎還以此記錄為傲,表示自己的工作拼勁一點也不輸日本人。如今他回台灣工作多年,雖然忙碌依舊,但已不曾聽到他吐血的消息了。

日本文化之特殊可觀處,正在其「偽」;而日本文化之可恨與沒人性處,亦在其「偽」。日本人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旁人卻看得清楚明白。一褒一貶,皆在同一件事上。可見「矛盾」是日本文化的正常現象。若除去兩極的矛盾現象,我們反而看不到正常的日本了。故新井的「偽東京」好像是在暴露日本之「偽」與醜,其實亦不妨說是引導我們看到日本之善與真。

先這樣,累紅大家眼睛了,十分抱歉,

希望大家繼續「加油」、「努力」!!


約伯


Posted by haiching at 樂多Roodo! │02:10 │回應(0)引用(0)天空書城--約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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