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0,2008

王永慶的頂樓農地,以及孔德成的秘密花園!!第四十三期電子報!!by約伯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20081030):

台灣的經營之神王永慶走了,孔子七十七代子孫孔德成也走了,祭弔的人很多,但能出說一些深刻話的人卻很少。相反的,嚴重涉及貪污的可以把話說得異常感人,受萬民歡迎,而在台南孔廟推倒一名老人,竟也爆得大譽,成為媒體的英雄。時代在轉變,新舊事物聚散生滅,默默透露天地消息。但大部分人只是不知不覺,而有知覺的人只是無能為力。

這就讓我忍不住想談談王永慶和孔德成,即使我的生活離他們很遠,所知有限,但還是試寫看看吧! 

我大學時的好友黃政鈔,書法寫得很認真,從前我喜歡看他寫禮器碑,運筆動靜皆有姿態,彷彿日本能劇舞蹈裡的謹慎和流暢。他退伍後即進台塑工作,而我對王永慶比較親切的印象都來自他的轉述。


有一次他告訴我,王老闆年輕時非常節省,喝一碗豆漿加蛋,必先叫豆漿,喝上兩口後,再要一蛋,如此則能多喝一顆蛋體積的豆漿。又說他喝咖啡,倒入奶球時必在咖啡裡涮過,使一滴奶精都不浪費。其他又說了許多王老闆經營的秘訣,例如他總認為從客人口袋裡多賺一塊錢比較難,而從自己用度上少花一塊錢則比較容易。他的生活極簡單規律,每日在台塑大樓頂樓跑五千公尺,喜歡與母親住一起,喜歡自己種菜自己吃等等。

不知為什麼,在咖啡裡涮奶球這件事讓我特別感動,此後我便身體力行了起來。有一次跟老闆洪美華吃飯,她看到我這動作,覺得很噁,問我哪學來的?我回答學王永慶,她聽了哈哈大笑,覺得我是書呆子,但她還是好心教我,別直接拿奶球到咖啡裡涮,但勉強可以用湯匙把咖啡舀到奶球裡再倒入杯中。我雖然覺得王永慶不是這樣,但動作既然令高貴的女士噁心,我也樂於調整美化。如此又過了兩年,我慢慢喜歡起咖啡或紅茶的原味,這才停止執行涮奶精的動作。

我最佩服王老闆的地方,在於他看任何事情都切切實實的,有一種常人所不及的巨大視界。他不唱高調,不空談理想,一切都以實際為依歸。我最喜歡轉述這個故事給朋友聽:民國七十幾年,原住民的雛妓問題很嚴重,因為經濟相對弱勢,許多家長在女兒國中畢業後即默許人口販子把人帶走,社會對此批評很嚴厲,但王老闆覺得批評毫無用處,社會問題要用社會方法解決才行。於是要求長庚護校的校長張昭雄針對原住民女孩招生,不收學費、提供食宿,並發給生活零用金。他又知道原住民在課業上無法跟平地生競爭,所以特別要求張昭雄不可參加聯招,必須單獨招生。此案送教育部後,因要脫離聯招而遇困難,王老闆就說找宋楚瑜幫忙,經疏通過關後,又有新狀況,原來張計畫招生一百多人,但條件太優渥,竟有八百多人報名,王老闆覺得不能讓學生失望,就決定全收(後來也因違反教育部規定而只能多收一百多名學生)。

幾年後,王老闆去護校視察,發現當初入學的原住民女孩,個個認真學習,舉止穿著言談皆大方有禮。他看到這一幕,反應竟與旁人大不相同。

我每次把故事說到這裡,都要稍作停頓,並問聽者如果你是王永慶會如何反應?通常對方會說,應該感到十分欣慰,或者覺得自己作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於是我接著說,這就是我們不及王老闆之處,他的反應是,糟了!這樣不行!這樣原住民男孩會找不到老婆。於是他又要求明新工專的校長,完全仿照護校的條件,開始對原住民男生招生。

關於王永慶,我只能說到這個份上,而孔德成我能說的就更少了。

二十幾年前我在中興大學唸書時,曾聽說孔先生在中文系講授禮記,當時我的興趣被宋明理學佔據,故對禮記沒興趣。但孔先生在學校附近有一日式老宅,平時很少使用,他便供作幾位中文系女同學的宿舍,不收租金,但須打掃維護房屋,修剪花木,又有一條件是不可在屋裡開Party,也不可留宿外人。孔先生每學期會請大家吃頓晚餐,閒聊課業與家常。

我對此屋十分好奇,因聞其院落經幾屆中文系學姐細心經營,早已美不勝收。又聞屋外有廊道,設小桌與茶具,學姐沒事便相聚喝茶聊天,十分快意。我常想像那美好的畫面可發生在我身上,但始終無法如願。又有一次,某社團友人說他與住在裡面的某學姐很熟,可以帶我去參觀,我便以仰慕的眼神奉他為高人,但後來他又用種種理由推託迴避,惹我記恨許久。總之,這座宅院已是我心中的千仞高牆,不窺其堂奧之美我是不甘心的。

有一年暑假,我沒回家,兼了一份家教,留在學校閒晃。一日忽然生出一想法,決定把學校周圍伍佰公尺內的所有日式宅院搜尋一遍,若見到花園美盛之處,便觀察是否有幾位女學生住在裡面,若滿足此兩條件的,說不定就是孔先生的宅地。我當時熱烈的心情是可以直接按門鈴、自我介紹,再扯幾個例如張瑞芬(目前是逢甲中文系教授)等我僅知的中文系優秀學姐的名字,甚至說我想從土木系轉到中文系,請教學姐意見等等。凡能讓我多賴在那裡一分鐘的理由,我都已胸有成竹,隨時準備脫口而出。

不幸的是,經我兩天嚴密搜查的結果,稱得上花園美盛的日式宅院只有三四座,而這些宅院並無一處由學生居住。這讓我大失所望,很害怕所有傳聞都是謊言,但又安慰自己,可能是搜查範圍太小,也許未到之處才有真正的花園。

那幾天,我心中飄來一句論語裡的話:「唐棣之花,偏其反爾,豈不爾思,室是遠爾。」對我來說,這座美好的宅院真是太遠了。然而即使至今,我仍相信這孔先生的院子是存在的,且又經過二十幾年所有中文系學妹們的細心經營,如今更加的花木扶疏,滿園生香。只是今年孔老師無法如約請大家吃飯了。

好!這就是我當下心中的王老闆與孔先生。下面要請各位看兩篇文章。這兩篇文章是上一期電子報「我左眼看到的日本VS我右眼看到的日本」的回函。一位來自台北教育大學的齊力教授,一位來自德國的李玉滿。


齊力是我在南華念研究所時的老師,我雖沒修過他的課,但他一直是所有學生心中的學術偶像,原因何在?大家看他來信內容的思想力道即可明白。而李玉滿則是「在中世紀星空下」的譯者之一,好像快以日本文學研究拿到博士了。

齊老師從社會學的觀點,指出日本文化的結構如何與中國文化或基督教文化不同,這個說法非常有說服力,讓我看得很過癮。玉滿則以自己在日本念碩士的經驗,說了一些親身的遭遇和感想,這也是我不曾聽別人談起的,讀後感觸很多。回函內容就不多說了,大家接著看便知。


齊力老師來信

思迅兄,所寫的這篇文章,讀後感觸頗多。一方面驚於文章所顯露的優美文采,可說是難得見到的好文章;一方面從中見到細緻的洞察,點出許多重要的議題,引人深思。尤其在文采方面,我深深自愧不如。很感謝思迅傳送這篇文章給我。謝謝!

由於電腦有些故障,打字困難,雖然有許多話想藉機一吐,看來還是先簡略說說,也免擾人清聽。

關於日本文化,我瞭解有限,無法如思迅說得如此深刻。不過,作為與日本關係密切的華人中的一員,我當然也對日本論有著深切的關懷。我最主要的看法,是認為傳統日本社會形塑了一套「有效」的社會控制體系。這個控制體系有助於達到兩點:第一,借助強力外控促成自律。不過,這種自律的內化程度似乎只是相對的,並未達到類似基督教出於對至高神的信仰而形成由內而外的徹底自律程度。因此,這裡就可引伸出第二項議題,在明顯缺少外控的情境下,行為可能走樣,滑向另一極端的暴亂恣肆。

日本為什麼會構成這樣的社會控制力呢?我以為可從兩方面來討論其成因。中國帶有集體主義色彩的禮教文化其實還是重要成因。這樣的禮教文化可能間接通過對武士道文化的影響,而及於日常社會生活;也可能通過更一般性的文化的教化(包括江戶幕府時代的文化發展)而起作用。忠、勇、禮、義等觀念都有助於形成一個強規範的社會。

此外,日本可能有比中國更有利的社會控制機制,因為傳統日本的政治結構是武士統治為主的封建領主形式,這使公領域(至少是在超越家族的層次上)社會控制力大大增強。人民在武士領主的壟斷統治下,幾乎無所逃於天地間。而且,這種無所逃於天地間的情境,配合著機會與物質資源的匱乏,極可能在其戰國時期促成日本民族的極端性格,包括對於生命的態度與悲劇性審美觀點。相對於中國人對於生命的看法,日本人更悲觀地生命態度卻可能促成他們有機會突破,而不像中國人那樣,因著對個體生命的尊重、眷戀,而使對具普遍意義的公共規範的尊重遭到嚴重侵蝕。

傳統日本社會以武士群體為統治者,且為領主制的政治結構,不同於以文人官僚統治、採郡縣制的傳統中國的政治結構。前者規範權威的強度遠超過後者。而且,武士統治未必純屬暴力,「武士道」文化(也就是武德,一種帶有信仰成分的倫理)的發展雖然常連結著屠戮暴行,但也可使武士統治既強有力,並在情境趨於穩定時產生某種程度的合理性。所以我們才會看到像李登輝先生這樣的人如此崇拜武士道精神。此外,領主制的自治性格與較強的滲透性(穿透家族或家庭的壁壘,而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也有利於公領域規範意識的發展。反之,郡縣制下的文人官僚的統治,較近於無政府或是弱勢規範,因而也較難形成公領域的紀律。不過,日本人的紀律精神,相對於西方社會通過宗教信仰的助力,可能內化的程度較不徹底,所以偶而會聽到對日本人「有禮無體」之譏。

反之,中國走向文官統治的郡縣制,除了家族所形成的社會控制力外,公領域的社會控制力則顯然較弱。但是,家族所形成的社會控制,就如社會學者涂爾幹所指出的,因為家庭太接近個人,較難以形成有普遍性的規範意識與堅定的道德意志。中國社會以文官統治,我以為部份出於帝國的內部穩定、均衡的需要,部份則出於儒家的人本精神(不願意受武人的暴力性統治)。儒家對家庭的重視,也傾向要維護家庭,以與國家勢力維持一定的平衡、獨立的關係。

我以為用外控意義的極端社會控制力這樣的解釋,應該能同時解釋為什麼日本人常會抱持一種悲劇性的審美觀,以及平時有禮,偶而又變得狂暴恣肆的極端性。簡言之,日本人有紀律,因為有社會控制力,有時候又有出格的情形,因為紀律並不曾完全被內化,或者說,不如基督徒那般自律出自內心最深處的信仰。

對於以上這樣的解釋,我自己覺得有一定合理性。不過,這是否就是全盤涵蓋性的恰當解釋,我當然不敢這麼說。也想藉此請教方家。(齊力)


李玉滿來信


思迅,謝謝你的電子報,看完你的電子報請容許我說一點長時間放在心中的一點感言。你寫到:

「看完這本書,我一方面欽佩韓國人的慧眼,一方面也忍不住要問,為什麼台灣人始終搞不出自己的日本論述?台灣很多人對日本很熟悉,甚至常居日本,日文好到不行。他們什麼書都能寫,但就是寫不出一本台灣人觀點的日本論,問題出在哪裡?這個問題很嚴肅,大家要認真看待。」

關於這點我也一直有問過,但是在為這個問題尋找答案之前,讓我和你講講我對日本論的看法吧!

我也在日本生活很久,從一開始在日本處處驚艷,每天都是滿心感動的蜜月期,不是太久,隨著日語能力的增加,我也開始發現,日本也是有缺點的!

一直到大學畢業,我雖還是滿心感激,終於讓我拿到一張大學文憑,但是,我卻對日本(人)厭倦到,連生平第一個大學畢業典禮都不願參加。我打包好我的行李和作品,在畢業典禮的兩個星期前就離開日本往德國出發了。傻傻的我,以為到德國一切都會比在日本好,但是很快的,我就很想念日本了,因為每個國家都有他的缺點和優點啊!

有多想念日本,光看我在博士研究時,放棄由大學到碩士研究念的美術教育,改而念日本學就足以證明了吧!雖然作日本學研究是很件很愉快的事,日本美術、日本文學(特別是江戶時代文學的幽默),都讓我愛不釋手。但是,研究日本學的學者們卻大多是很難讓人忍受的一群。

大家都知道,日本人很愛稱讚別人。比如說,一個外國人只要會說句,午安,或一些打招呼的日文,就會有很多日本人說你日語說的好。你要是再會和他們說,你是哪來的,為什麼來日本,他們簡直要把你誇上天了。相對的,你最好不要說句批評的話,如果日本人沒有回應的話,算是他們容忍你了,要是你真心的批評了一些觀點上的看法,那麼,他們不是要說因為你是外國人,還不懂日本人的精神,不然你差不多就要全面被學術界放逐了。

在學會上,更是可以一次看到大量「尊守日本精神」的海外日本學者,他們和日本來的學者又是彎腰,又遞名片,好像就怕被人說他們不懂規矩一樣。也許這些只是在研究日本學之間,漸漸地被日本精神給內面化了吧。但是,當每個國家的學者都要遵守大會的規定,比如說以英文演講,在時間之內結束演講,偏偏就是日本來的日本學者享有特惠,沒有人出面指責他們的不守規定,或批評他們的演講內容偏題,這就是一種很好笑的諷刺了。

那為什麼韓國人寫的出來呢?這個問題,我也還不是很清楚。也許,韓國人對殖民地時期的「恨」幫了一點忙了吧!台灣人對殖民地的那段時間,不見得都和韓國人一樣。我知道有些老一輩的人懷念那段時光,因為當時治安好,而且有些人很受惠於日籍教師的教誨。再加上,就我長年不在台灣的觀察,雖然台灣也有過和韓國人一樣,被日本歸為殖民地的過去,但是現在普遍的台灣人對日本有種很浪漫的幻覺,只要是日本來的,甚麼都是好的。日本藝人,日本書籍,產品,幾乎到了百分之百的接受程度。我也變成不敢大膽的在台灣人面前說日本也有不好的地方了。日本的日本(人)論的學者,一向在日本海外,至少在德國很小心的看待,比方說阿倍謹也就是一個日本人論的日本學者,他有不少蠻特殊的方式誇耀日本,身為日本學的學者看了也只能搖搖頭罷了。

而且我還不夠老,尤其不夠有成就,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寫些甚麼。也許等我夠老時,讓我再來評論細節吧!(玉滿)

好,先這樣,大家繼續努力!!


約伯


Posted by haiching at 樂多Roodo! │02:04 │回應(0)引用(0)天空書城--約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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