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4,2009
業是身外之物,並非不可以當下解脫!第五十期電子報!!by約伯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20090424):
看完張愛玲的《小團圓》,忍不住又把胡蘭成的《今生今世》也拿來對照。翻翻看看後,總覺得遺憾,還有一種化不開的失落。
兩個親愛極深的人,一輩子無法忘記對方,但也無緣共渡此生。我相信這樣令人感傷的結果,決不是用「誰辜負誰」的連續劇角度可以說清楚的。
晚年的胡蘭成,在他最後一本書中,談到陽數(奇數)的運動激烈,陰數(偶數)的運動平順的量子物理學有趣現象,仍寫著:「張愛玲說二小姐六小姐老實,三小姐七小姐俏皮,亦是二與六偶數,三與七竒數之故。」
無論是在最深奧的哲學思考中,或在最簡單的日常散步閒聊,我總覺得,胡蘭成是假想著對張愛玲說話,以他為聽眾,才說得出一種特別的力氣來。
最近薛仁明寫的《胡蘭成‧天地之始》,對胡蘭成的心靈世界有別開生面的詮釋,完全擺脫以往「聰明絕頂用來作漢奸,心思細密用來騙女人」的僵化罵點(已不能說是觀點),讓人感到一陣清風拂面。
忘記當年那個老革命家曾說過,國家大事再怎麼複雜嚴重,其實都很容易解決,反倒是平常的兒女私情,最難處理。用這話當引子,不妨藉《胡蘭成‧天地之始》書中的敘述,對比一下胡蘭成的內心世界中,政治與愛情這兩條主幹的關係。
胡對於政治,看得極通透,論辯極認真,兼有縱橫家的才幹與革命家的熱情。但他性情又極隨意,無可無不可,好像任何事皆可以不執著。
他加入汪精衛的南京政府,乃對兩件事深信不疑:一是中日只能和,不能戰;中日開戰,兩敗俱傷,天下必為共產黨所奪。二是日本並無實力吃掉中國,且日本想得到經營亞洲的正當性,所謂「東亞共榮圈」,絕對不可無中國的支持。
但這一堅定信念,在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後出現逆轉。
胡認為日本發動全面性戰爭已使情勢大變,因此他改而主張南京汪政府必須堅守中立,全力避免捲入世界大戰。又認為日本之帝國主義道路必定失敗,應立即自中國全面退兵,以免更大災難降臨。誰都知道這樣的言論必得罪汪政府與日本當局,但他也放得下,從容過起逃難的生活。
後來日本戰敗,汪政府垮台,許多在汪政府中任事的人,都覺得不必逃,因他們自信愛國赤忱不輸他人,而且深信重慶政府得勝,理應寬大才對。但胡以汪政府敵人的身份,卻毫無僥倖,憑著「天道無親」的感悟,直覺該逃,也自信能逃得過此劫。果然,留下來的人,後來都被視為漢奸,受監禁或槍斃者有三萬餘人。胡於是說:「臨著大事,是凡感情與理論應該當下切斷。」又說:「罪福皆不過是業,業是身外之物,並非不可以當下解脫。」
我最佩服胡蘭成的地方,就是他這種「當下解脫」的禪宗本領。
他凡遇到大事,執著於苦惱,當下總有一機出現,讓心念立轉,換得醒豁清朗,業力於是落在身外。正因如此,他即使在生死邊緣的逃難中,也覺得「所幸生死邊緣尚寬,足可遊戲」。
遇到政治的生死成敗大事,胡總是當下放得,絕不拖泥帶水。但遇到兒女情事,那種清明的決斷,就不見了。他反成了浮士德,對那深切的景致,禁不住呼喚:「請稍留片刻吧!因為你是那樣美!」
他仍想用常情常理,盡量照顧每一方面,讓局面繼續維持下去。他因無意解脫,故害得身邊女人只能跟他一起受苦。
胡蘭成流亡日本時有詩:「女子關係天下事,漁樵閒話是史思。」其實胡懂得,女子關係要更大於天下事。死生的業力可以隔於身外而得遊戲,但女子邊緣則如天人之際、空色之際,是只要一遊戲就業不離身,故更難。
看《小團圓》,想到武俠小說裡的比武招親,拳腳往返都無情,有傷人的勁道,但出手也可以是在調情,暗中秤對方的斤兩。
《小團圓》是把人逼到角落處的最後一手,可惜時間不讓兩人有機會對招。
先這樣,大家繼續努力
約伯
PS:
下面附一封我寫給《胡蘭成‧天地之始》作者薛仁明的信:
仁明:
序文收到了,謝謝。看你序文交代了讀胡書的過程,也讓我想起自己的大學時代。
我大二的時候,常在書法社鬼混,認識一個農機系學長。這學長曾是佛學社的副社長,自學中醫,又喜歡在社團辦公室外的院子裡種草藥,故得到「神農」的外號。胡最早在台灣出版的《山河歲月》和《今生今世》,我是經他介紹才知道的。
大學生讀胡蘭成,其實就是一腔浪漫情懷。即使有點別的,聊天時可以說得慷慨激昂,但說到底,也還是浪漫情懷。
當時中文系有一位王淮老師,教論孟與中國思想史,他是牟宗三的學生,上課既犀利又幽默,亦狂亦狷,對先秦思想極有見解。有一次,他提到胡蘭成,過程內容已忘,只記得結論說:民國是個「大浪漫時代」,所以生出一個胡蘭成。這話給我極深的印象,也產生極深的影響。
退伍後工作,認識至偉,他介紹我讀《禪是一枝花》,而我當時眼中則只有錢穆的著作。因為知道錢穆是「讀指月錄,遂通禪學」後,才又對宋明理學和朱子學案有不同的領會,所以讓我很想看看胡先生如何談禪。想不到讀後大受啟發,憑著這一點深刻的感悟,我似乎對禪或對胡,都有一種理解的自信。
我一直認為,胡是禪不是黃老;相反的,南懷謹則是黃老而不是禪。這說法當然可以爭辯很久,只不過,我現在也覺無所謂了,怎麼說都行。
念研究所時,我特別喜歡海德格。海德格思想向來難懂,號稱「哲學家的地獄」。但我用禪宗來理解海德格的「真理」或「解蔽」,得到很多理解上的捷徑。或者,也可以說用了一種禪宗潔淨的方法,理解了海德格。
後來論文寫尼采,我也用禪宗來理解尼采的阿波羅和戴奧尼索司。這種援引如今看來有點取巧,也有點好玩。如果重來一次,我想不會這樣了。
禪宗最不喜歡陷在形式裡,他可以漂浮在形式裡,遊戲在形式裡,但只要陷進去,不好的東西隨之而生。為了跳脫這種陷溺,保持生機的活潑,禪宗使用各式各樣的方法。
真的是各式各樣的方法都可以拿來用......。易經的「變」,老子的「機」,儒家的「中庸」,佛家的「觀」,連「喜反」也算其中之一。
若能不陷溺,即使實施共產主義,生活一樣可以風和日麗,朗朗乾坤。若陷溺其中,禮教也真的可以吃人。
之後,每次跟人聊起新儒家,我最恨也最怕的,就是對方不知哪裡學來一種「腔」。
說起康德,則說他不通透,沒有明心見性。說起西方哲學,則說不相應,缺乏實修實證。學這些話頭的人,常常就是最陷溺的人。話頭說越多,越顯得不用思想,越顯得貧乏無味。
從前在南華,曾聽龔鵬程說他很討厭年輕人寫起文章「胡腔胡調」的。我自己也曾經有「錢穆腔」,深知這是大病。凡有腔,就是陷溺,要趕快用禪宗的方法的跳脫,而其實所有跳脫的方法也都可以是禪宗。
讀完你的文章,我覺得你這十幾萬字都出於真心感發,雖然我也有不同看法,例如,最明顯的,從我父親的經歷,或我所看到的那一代人的傳記,誰不在百死千難中安身立命呢?誰度過的生死危機或困頓流離,會比胡蘭成少呢?這種時代的通性,若不被當成胡先生思想的特性,那就讓事情有另一種說法的空間了。
不過,這一切都很好。我看你的書,更多時候是被一驚,精神被提了一下。左傳說,魏文侯聽古樂,昏昏欲睡。這幾年,我對生活也陷入昏睡狀態,看完你的書,全醒了。
約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