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出版 asif book's blog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20071026）： 

最近寫了兩篇書評，編寫邊玩，不是很認真，但看過的人都說很有趣，所以就貼給大家看看。 

文中提及的沈謙老師，是引領我閱讀中國古典文史書籍的啟蒙師，他去世快兩年了，我一直想寫篇文章懷念他，但總不成篇章，實在遺憾。認識沈謙老師的朋友應該不多，但我若說他就是杜正勝部長鬧出「音容苑在」輓聯笑話的苦主，大家也許就回憶起來了。 

沈老師教書三十年，桃李滿天下。為人謙沖隨和，幽默風趣，在修辭學領域裡堪稱大師。我可以確定，沈老師有知，並不會與杜正勝的好勝強辯計較，但以他的幽默，說不定會在杜的壽終之日，戲贈「死不認錯」輓聯，以禮相答。 廢話不說，看文章吧！ 

外星人登陸地球必讀的一本書談麥克尼爾的《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The Human Web：A Bird*s-eye View of World History）書林出版 

二十幾年前我剛進大學，大一國文課由知名的《文心雕龍》專家沈謙老師擔任，當時我很受他的啟發，並在他建議下念了許多書，晚上也常常跑去宿舍找他聊天。有一次聊到歷史，我問他「中國通史」該念誰的？他就說錢穆的《國史大綱》；我隨口又問，「世界通史」要念誰的？他皺了皺眉頭，反問我，哪有世界通史？世界史這麼複雜多樣，怎麼「通」得起來呢？

這個回答對大一學生來說有點「晴天霹靂」。因為我一直認為「通史」的「通」只是普通的意思，就跟泛論、概說一樣，想不到老師認真看待，彷彿這是一種很特別的說明歷史的方法，當場讓我啞口無言。從此，我開始對歷史閱讀產生強烈的興趣，也很留心書本的作者有無能力把龐雜的內容「通貫」成一體。 

其實，在英文的使用上，世界史就是「world history」或「global history」，翻譯時並不一定要出現「通」字。只不過早期的世界史，大多是把世界分成五個或七個獨立的文化地理區域，然後分別敘述，最後集合成冊。這種機械拼湊式的寫作辦法，照老師的直覺反應，真的是「不通」。 

這一段發生在八○年代初的師生對話，如今想起來，也有時代的趣味。因為西方歷史學者開始把「世界」當成一個有機整體來研究其歷史，也就是真的把世界史「通」起來，這股學風大概也遲到八○年代初才逐漸成熟。但一個在台灣研究修辭學的年輕教授已深感原先世界史的不通，可見當時的世界史寫作真是零碎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這股新世界史的學風，論其源頭，應歸功於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教授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其成名代表作《西方的興起》（The Rise of the West），就是拋棄傳統大部頭式的，資料齊全卻缺乏內在聯繫的寫作方式，改成有整體架構的寫法。他的寫作觀點，簡單說就是「文明中心擴散論」。他不認為各區域的文明是彼此無關的，當時他主張文明是因諸多周邊條件匯和成熟，然後形成某一成就最高的核心區域，再由這一區域向四周傳播擴散，並接受四方的影響。 

這種角度讓麥克尼爾可以用很少的篇幅寫出一本歐洲史或世界史，而讀者也容易緊扣歷史的發展脈絡關節，以簡禦繁，擺脫政治史或權力人物個人歷史的糾纏。所以此書一出，不但專家肯定，連一般讀者都有很大的迴響，而其隔年榮獲美國國家圖書大獎也就理所當然了。 

之後，麥克尼爾循著他整體世界史的脈絡又發展出許多新的論點。例如他一九七六的著作《瘟疫與人》（Plagues and peoples），把傳染病和抗體的產生，當成不同族群在接觸交流中影響歷史至深的一大原因。最著名的例子則是發現美洲新大陸時，西班牙僅靠六百多人，即征服上百萬人的印加帝國，這如何能僅歸因於早期簡陋的火器的使用呢？顯然是西班牙人帶去了瘟疫型式的傳染病，而他們自己則因擁有抗體而免遭厄運。傳染病擊垮了對方的武力反擊，無受疾病攻擊則擊垮了對方的宗教，讓上帝的靈威顯赫於土著的心中。於是，病毒便成為主角，正式進入人類歷史的重要舞台。 

前兩年，年近九十的麥克尼爾又跟他兒子約翰‧麥克尼爾合寫了一本世界史性質的大書──《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The Human Web：A Bird’s-eye View of World History）。此書提出的觀點又往前跨出一大步，不但跟之前一樣重視不同文化區域間的接觸交流，而且將之前交通史式的接觸提高到「人類網絡」的概念。 

網絡的概念既可以總和麥克尼爾之前的歷史觀，又可以加入小麥克尼爾在環境史上的專長，可說是相得益彰。這一概念比之前的著作更重視相異的人群間的技術、思想、農產品、商品、能源、生物物種等各方面的接觸互動，而幾乎所有人類歷史的重大改變都來自於這種交流所產生影響。當然，這些改變還會造成地球環境的變化，例如氣候、作物、水資源、土地條件等等。未來，這方面的環境變化顯然也會像傳染病一樣，巨大的改變人類的歷史。 

我最喜歡此書寫到史前人類時，把弓箭技術的傳播，當成影響人類歷史中第一個全球性的網絡事件。因為弓箭技術傳播至全世界的人類，使得人類免除與其他動物近距離搏鬥，尖牙利齒才慢慢喪失其重要性，人的長相也才跟其他動物漸行漸遠。所以今天我們帶牙套矯正牙齒時，第一個要感謝的不是你的牙科醫生，而應該是古代弓箭技術的傳播。在這裡，網絡關係的傳播，其重要性似乎又超越誰是最早的發明者。 

又例如此書寫工業革命，並不去重複工業革命發生的原因，而把重點放在工業革命的商品傳播對其他地區造成的致命性影響。譬如印度，原先是世界最大的棉織品生產與出口地，幾百萬人靠此為生，工業革命後，英國生產的棉布完全擊垮印度的紡織工業，使他淪為提供廉價原料與勞力的「去工業化」地區。其他如中國與奧圖曼土耳其地區亦莫不步其後塵。而如此不均衡的發展所造成的極大貧富懸殊和不公平，也埋下之後世界動盪的因子。以這樣大的視野來寫「世界通史」，顯然比偏重國別史的歷史書寫，更能掌握到事件背後的普遍結構問題，當然也比偏重國別史的寫作要好看很多。 

可以推測，此書雖然仍是麥克尼爾史觀的擴充，但執筆人應該是他的兒子約翰‧麥克尼爾（J.R.Mcneill）。小麥克尼爾是一位知名的環境史學者，曾深入研究過中國的環境史。去年春天，小麥克尼爾曾赴北京大學作三場演講，主題與本書內容十分相關，分別是《大歷史和世界史：考察人類歷史的新視野》、《能源帝國：1580年以來的能源和地緣政治》和《1850～2050年的全球環境史：應對正在變化著的地球環境》，在北京成為文化界的一大盛事，也引起許多報章雜誌討論世界史的寫作問題。 

我的西洋史通俗閱讀興趣能為維持長久，並且在閱讀中得以觸類旁通，得到許多樂趣，其實主要是受到麥克尼爾《歐洲史新論》（原書名The Shape of European History）的啟蒙，這本由學生書局出版，台大教授劉景輝翻譯的書，在書架上已經與我相伴二十年。不過現在有這本《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麥克尼爾的觀點似乎得到進一步的延伸，我想我的歷史閱讀興趣應該也可以靠這本書繼續延長二十年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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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