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出版 asif book's blog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 

「看過色戒了嗎？」最近幾乎每個朋友都被我這樣問過。 我很想聽聽大家看過後的感受，如果有人願意跟我分享，我十分樂於開一瓶波爾多紅酒來助助談興。

因為這電影是李安所有電影中，最複雜、最曖昧又最上乘的一部。把電影拍到這種境地，我怕李安以後找不到人聊電影了。就好像上了年紀的伯格曼也找不到人討論劇本一樣。 

別人問我喜歡這電影嗎？我竟回答不出來。喜歡？不是。不喜歡？也不是。有點喜歡有點不喜歡？更不是。那是什麼呢？看過這電影後，覺得自己的感覺還繼續被電影的記憶往上拉，那個感覺還沒停下來。 

就感覺上說，這電影我還沒看完。

上週，我幫「新新聞」寫了一篇談李安的文章，雖然內容無甚高論，大約只是講講我對李安某一次演講的印象，但放在這裡拋磚引玉，給大家看看也滿好的。 依照老規矩，每一段落都標了號碼，如下： 

01李安給人的感覺，永遠是溫文儒雅，非常有禮貌，而他的電影也文如其人，節奏總是溫溫緩緩的，自然而寧靜，絕對不會為了故意製造戲劇效果而突然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轉折，或來一場誇張的諷刺。不會的，李安的所有戲劇性高潮都是在堅實的烘托和劇情鋪陳之後才水到渠成的出現。一切都平實、深刻而自然。 

02看李安的電影有一個壞處，就是看完之後的幾天，甚至幾個月，幾乎無法接受別人的電影。例如看過他的「理性與感性」的人，幾乎無法再看別人拍的「傲慢與偏見」。兩者一對比，別人的誇張大、偷懶、粗糙，和以為觀眾不會注意的避重就輕、一筆帶過，就完全被發現，完全原形畢露。 

03喜歡李安電影的人常常會在看別的電影時這樣說：「這一幕雖然拍得不錯，但有點誇大過火，要是李安就不會這樣拍。」 

誇大過火，這是一般導演讓電影迅速產生戲劇性的方法，也是一般導演避重就輕，逃掉很多細節的方法。但李安總是喜歡挑難的硬的部分來周旋琢磨，他很有耐心處理細節上的困難，斟酌推敲，想了又想，最後把頑石磨成一塊溫潤的寶玉。他很能享受這種跟困難周旋的苦與樂。這似乎是他性格的一部份。 

04因為李安的人是這樣跟電影相貼合，他自己說電影是他瞭解世界的方法，也是他生活的方式，所以，當他在談電影時，總讓人覺得他就是在談人生。 每一次拍完一部電影，他總有許多體會可以跟人分享。而當他說起該怎麼拍電影的心得時，在聽者的心中總是產生該怎麼做人的感悟。這是我覺得李安最難得的地方。 

05台灣過去的社會，其實不乏這種「藝通於道」的典型。例如吳大猷先生，以基礎物理學聞名，聽他談物理，就好像聽他講做人的道理一樣，有一種「藝、道」分不開的感覺。老一輩的藝術家具有這種風範的人更不在少數，但中壯輩的文化人物，在這方面似乎就有江河日下的感覺。幸好，目前我們還有李安。 

06說到這裡，我忍不住想提一件舊事。去年五月，李安帶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回到母校台藝大演講，內容幾乎是把他從學生時代到拍「斷背山」時對電影的重要感受和體會，扼要的說了一遍。我透過朋友幫忙，有幸參與現場聆聽。不過這次演講的內容，媒體並沒有太大的報導，而我當時用筆記電腦紀錄了近四千字，如今趁這次李安「色，戒」新片上市，剛好拿來跟大家分享。 

07李安的演講平平實實，沒有什麼激情，但每一句話似乎都千錘百鍊，不但讓人覺得在藝術欣賞時受用，連在生活的各方面都感到深受啟發。 

例如他描述自己在學校時的日子說：「當時藝專的學生只有七百人，我的成績很差，但對聽課很感興趣。我當時演舞台劇，也拍戲，也常常去看電影。搭公車去台北看電影，車行很久，我就在車上幻想電影拍攝的過程。我在三十七歲才第一次賺到錢，慢慢上了年紀就覺得這種學生時代的純真非常可貴。我認識百分之九十五學電影的人，在電影上都沒有作為，但他們都享受了純真，這是非常寶貴的。你們同學要珍惜這種純真，去學習、瘋狂、玩樂、 淋雨、曬太陽、戀愛，都很好，能夠沒有目的過日子，就是純真。因為出了社會就會有目的。」 

08這樣一段話裡，有非常自由浪漫的一面，認為學生不唸書也沒關係，只要不浪費這段純真就好；但也有非常殘酷的一面，就是百分之九十五學電影的人都不會有作為。把自由和殘酷揉合在一起，好像他們毫不衝突一樣，然後用一種輕緩的音調，平平實實的說出，這就是李安的風格。

「色，戒」電影不也是如此嗎？ 

09學校現場放映了兩部學生拍攝的短片，請李安講評。李安並沒有故意說一些鼓勵學弟妹的客套話，他只是說：「這片子並不是學生真正想說的，因為你們還沒有感受到人生，對人生還沒有真正的話要說。我在國外看過很多導演，只是就電影拍電影，而不是就人生拍電影。這跟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過一段深刻的純真生活很有關係。」 

10而面對電影系的學弟妹，他甚至沒有避諱的說：「我最大的優點不是在電影系中學到的，而在戲劇系中學到的。我的孩子也想拍電影，我建議他別念電影科班，念藝術比較可以拍出好電影。因為學理論的人，學到後來，腦子容易學壞了。理論眼界很高，但無法實現出來。這是眼高手低，拍不出來，就很挫折。其實，電影很多是靠常識、靠體會、也靠基本功。」 

這一切，也都是平平實實，不忘幽默的緩緩道出。 

11當別人問起他的個性，究竟是保守的還是叛逆的，他說：「人的內在和外在不一樣，你要學會跟兩者相處的方法。對於那種差異，要學習觸摸他，體會他。另一方面，在創造中也要學習跟人的相處。這是一輩子的事。我見過很多導演，前兩部戲拍得不錯，他就十分得意，過度膨脹自我，過度強調導演的個性，這就無法跟大家工作了，等之後拍不出好戲，大家就離開他，他就開始憤世嫉俗，然後慢慢在電影圈消失了。」 

這樣的談話，已經分不清是在談自己，還是談電影，或者是談生活的常理。 

12然後又回到談電影的結構，他說：「片頭拍得很好，這大家很會，可是電影兩個小時，不能只是一開始好。要拍好，一定要有結構，或者解構。這種結構的開展很重要，必須一步一步慢慢累積。開展不是把一種感覺無限的擴張，這是台灣常犯的毛病。例如，我們小學生棒球打得很好，但長大就不行，這就是開展有了問題。我的弟弟李岡脾氣很大，這也是沒有開展好。無論什麼事，起個漂亮的開頭，這大家都很會，但怎樣一二三慢慢發展到十或一百，這就要有開展的安排，才能舒發。拍電影也是這樣，情節如何起承轉合，結構如何設想，轉折高潮，細部怎樣安排才順，這都是發展。」 

一邊說電影，也一邊說做人，同時也是一邊說社會現象。 

13這一天演講結束後，校長黃光男代表學校請李安吃午飯，兩桌的老師作陪，席上還有從前交過李安的老師，大家吃得十分愉快，大概這種氣氛讓李安回憶起大學時代的歡樂時光吧，他索幸把下午的行程取消，繼續耽在這種難忘的記憶裡。 

後來，李安向大家問起學校從前一位教官的現況。有人說此教官已經退休，但仍住在學校附近。李安就提議，能否飯後去探望這位教官，大家欣然同意。於是兩桌人穿街過巷，像是一群去找玩伴遊戲的小孩子。晃到了教官家裡，原來這位教官高中時就教過李安，而李安大學時這教官剛好也調到這裡服務，所以對李安瞭解比一般人深。 

教官看到李安，當然十分高興，但也不改長輩的口吻說：「小安啊！你從前不愛唸書，現在當了國際大導演，不能再不唸書了！」說得大家哈哈大笑。就在這一片笑聲當中，隱藏了歡喜的淚水，雖有回憶中的愉悅，但也逃不開時間的殘酷，而所有一切，卻又包容在一片純真之中。 這就是李安吧！是他的電影，也是他的人生！  

好啦！本週就先這樣吧！大家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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