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出版 asif book's blog

諸位師親好友收信平安：

早上看電視，發現有一節目在介紹名牌包包，我因為常常慚愧於自己在這方面的常識空白，為了補課，所以認真的把他看完。

看完後，我的感覺是：時尚消費原來不是經濟學，而是地地道道的形上學。如果有人純為了一種設計美感，以及品牌的光環，花一百多萬買一個人造皮的名牌手提包，這種情操，它背後所代表的信仰，不能說比捐一百萬給慈濟功德會來得平凡。

一個材料加人工成本最了不起也不過一兩千元的包包，如何經過設計，而價值暴增，成為一百倍，乃至一千倍的名牌包包。這有如一個普通人，如何經過靈修，而成為一個帶有神性的聖人或者先知。

於是，我渴望知道：設計，如何成為一種高貴的價值？設計，如何昇華出眾？如何入世而又出世，讓物品脫離自身，產生永恆的靈魂？

這一切的關鍵秘密是什麼呢？

回憶過去讀過的宗教書籍，內容自然是完全遺忘了，唯有一本書的副書名仍朗朗上口，彷彿他包含了什麼比主書名還要深廣的豐富意義。那令人難忘的副書名是：「作為一種符號與象徵系統的宗教」。哈哈！這就是了！奇妙的記憶，尤其是明明沒理由記住但卻又牢牢無法忘記的記憶，常常是瞬間解決惱人問題的關鍵。

讓我們回到名牌的話題。因為答案就在於，這即是一種不折不扣的──作為符號與象徵系統的宗教。而所謂的「設計」，其實就是建立一套符號與象徵系統的過程。

有了這個答案以後，班雅明的想法也變得容易理解了！在複製時代來臨，靈光消逝以後，我們怎麼辦呢？其實沒有關係，名牌或明星緊隨而至，毫不遲疑的取代了那份靈光。

當我這樣下結論，自然不能沒有一套鋪陳。但聽我鋪陳一套道理，我又怕大家體力不支。恰好最近認真讀了日本近代消費史學大師海野弘先生的大書「現代都市的美學記憶──符號、象徵、設計和ART DECO」，其中好多論點和例子，都在說明：「設計」這件事，如何透過符號與象徵的方法，建立起不同於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時代的另一個二十世紀新時代的精神特色。

各位，二十世紀的時代特色，竟然建立在「設計」這個概念之上。這個想法真的太勁爆了！如果把這件事情想清楚，我相信大家會對「何為設計？」以及「設計的價值」開始有自己的答案，而且自信滿滿的感受到：從此誰也別想拿這件事唬我了！

我還是使用分條列舉的老辦法，把我讀此書時發現的有趣內容，摘要跟大家介紹。諸位就把他當成海野弘大師在誠品週四晚上你沒來得及前往的一場演講紀錄好了！

01一九一八年，世界第一座紅綠燈在紐約誕生。之後的十年裡，這個造型和意義都十分抽象的發明竟然流行到世界各大城市，成為現代摩登都市的象徵。（案：日本第一座紅綠燈誕生於一九二○年代末期的銀座四丁目十字路口，我想大約就是松阪屋百貨公司那個路口吧！）

02現代都市的誕生，跟汽車、火車、郵輪、飛機的發明大有關係。因為有這些既豪華又方便的交通工具，讓合組觀光團環遊世界一周，成為再時尚也不過的事了。加上電信、電話和大眾傳播的發達，世界各地發生的事情都可互通聲息，巴黎、倫敦、柏林、莫斯科、紐約、上海、東京等大都會，彼此密切交流，不再各自獨立。都市的「共時性」便成為一種時代特色。

03奇妙的紅綠燈，藉由三原色把人的行為系統化了。一種顏色代表一種意義，無需文字說明，竟在短短十年中為全世界的都市所瞭解並爭相模仿。在這一件事上，都市表現了他們的共同需求。為了支撐越來越複雜的社會結構，所有都市都需要大量的「符號化」、「記號化」。各式各樣的符號代表各種必須遵循的規定，交通號誌、電梯按鈕、洗手間指示牌等等，莫不如此。不明白這一套符號系統的人，進入此都市，有如進入一座迷宮。

04什麼是符號化？這跟「複製化」息息相關。無法被大量複製就無法產生普遍認知的象徵意義。一九二○年代，複製的技術達到空前的水準，班雅明就在這背景下稱這是「複製的時代」以及「靈光消逝的時代」。十九世紀的相片，此時已可以製版印刷，大量發行；美妙的歌聲也可以複製成唱片，一聽再聽。各種文化和美術創作都受到複製技術的決定性影響。這個時代的藝術可以說就是都市的藝術，是複製的藝術、符號化的藝術，或者說是大眾的藝術，已不再是講究原創光芒的藝術。

05現代設計，誕生於現代都市，而現代都市的複雜生命感則來自於大量的符號化與大量的複製。於是，我們可以這樣理解設計──在符號化與意義化的過程中，意義與物體本身分離，也就是形體不再被物品本身束縛，而成為可以複製的東西，這就是現代設計。

06複製文化誕生了現代設計，在這裡，裝飾藝術Art Deco可以說就是現代設計的精神原型。此時的設計，不再收藏於少數有錢人家的收藏室，而普遍出現在講求效率、熱鬧繁華的都會街頭。

08為何二十世紀的藝術總是從巴黎發端呢？這有幾個說法，一種說法是，因為這裡最早匯集了最多的「異國情調EXOTICISM」，例如俄羅斯芭蕾舞團的東方風情、爵士樂和雞尾酒的美國風情、法老王挖掘熱的埃及風情、非洲原始藝術的風情等等，從這些東西的符號化和複製化，創造出摩登時髦的生活風格，吸引了更多藝術家的投入。另一種說法是，一九二○年代美國禁酒，所有藝術家、文學家都受不了這種清教徒生活而跑去巴黎，因而造就了巴黎的藝術大繁榮。

09一九二○年代末期，世界經濟大恐慌，巴黎景氣低迷，那些在巴黎搞裝飾藝術的人大量出國尋找出路，因而促成裝飾藝術流行至全世界。紐約，在此時取代了巴黎，成為裝飾藝術的代表城市。東京也在三○年代大量營造裝飾藝術的建築和室內設計。例如有名的東京都庭園美術館。（案：在目黑區附近）

10都市化的樂趣，在於生活細節的享受。於是，設計的藝術必須深入到抽煙、化妝、衣著等日常行為中。這時，香菸取代了煙斗和捲煙，手錶取代懷錶，更適合外出活動的女性服飾一一湧現。香菸盒、濾嘴、打火機這些小東西也不斷推陳出新。而開始化妝、開車、跳舞的女人，讓唇膏、粉餅、香水瓶、手提袋、甚至Vogue、Harpers Bazaar、Vanity Fair等巴黎流行雜誌，無不百花齊放。這個時代，從帝國大廈到女人的鞋子，無一不是複製的藝術，也不一不是象徵的裝飾藝術。

11現代的藝術和設計，深受「原始風情」和「異國風情」的影響。這兩者的差異可以這樣說：「原始的」就是隱藏在內心身處而跟目前的自己不同的東西，而「異國的」則是在自己的外面周遭出現的不同東西。

12這一條，對設計史不感興趣的人請跳過不看。

一九二○年代，是「裝飾」與「設計」同時誕生的年代，但也是他們開始分家的年代。分家後，這兩個字眼便有相互敵對的意涵。

杜斯伯格（Doesburg）和柯比意強調「設計」這一面，反對裝飾性，引領了五○年代的設計風潮。在當時「Good Design」成為一種稱讚物品的流行語。但到了六、七○年代，普普藝術（POP ART）成為時尚，「裝飾」便趁勢帶著懷舊、大眾化與新奇的姿態重返主流地位。到了七○年代，很多藝術史家都努力在找到一種重新結合「裝飾」與「設計」這兩大力量的觀點。畢竟這兩者都是複製時代的藝術代表。

（案：我私下認為，這種結合就是「後現代藝術」的發展與實踐。又，二十年前的台灣，稱新屋改裝為室內裝潢，如今這個字眼已有貶意，必須說室內設計才夠禮貌。可見台灣在「設計」與「裝飾」的分歧是是獨偏前者的，可是若究其設計的實質內容，我又覺得其實我們一直處在「裝飾」階段，還沒開始真正「設計」。）

好啦！舉十二條就好。雖然我還可以至少再寫十二條。但我還是自我克制一點，免得大家消化不良。

最後，請容我再說一點。傳統的女性的角色一改而成為富有現代感的女性角色，這也是完成在一九二○與三○年代。化妝與服飾，成為女性進入社會的第一步，而因為女性的投入社會，這個世界才出現流行（FASHION）這件事。

我的意思是，很多人都相信「電腦」、「計算機」或者「網路」的出現，是二十世紀的最大成就，但我卻覺得，新女性的誕生才是二十世紀最大的成就。跟電腦的各種發明相比，新女性的誕生屬於「發明擁有自我意識的電腦」這種科技等級，這是二十一世紀的科學家遠遠都達不到的夢想！！

從一本書，發現「現代都市」形成的奧秘，再發現「現代設計」的精神根源，更發現上帝用「複製」的方式創造女人後，到了二十世紀再一次用「複製」的力量創造了改變人類未來的新女性。我該可以為這些感動，大聲呼喊作者海野弘的名字吧！

就這樣，大家繼續努力！！

王思迅上

PS：「現代都市的美學記憶──符號、象徵、設計和ART DECO」一書，將於十月初正式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