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9,2007
閱讀在變動的時代 by約伯
最近的出版界風波不斷,先是凌域經銷商因跳票而停業,接著引發其他經銷商聯合向金石堂連鎖書店抗議其結帳方式,然後又加入大型出版社以及更多的經銷商結合在一起,要求金石堂履行合約的票期規定。在這一連串的風波中,各種身份的人對事件始末的感受不盡相同,自然描述起來也各有版本。不過,這樣大規模的出版業上下游相互對抗的事件,真是前所未見,所以讀者在局外看到的新聞報導,雖充滿熱鬧的「廝殺」戲碼,但其道理何在?大家還是一頭霧水。
對整個出版界來說,這樣的衝突繼續擴大,只會讓所有人受傷更重,而沒有一方得到好處。出版不像政治,尚稱君子的行業,不會有「割喉割到斷」的激烈行為,故不需多久,衝突必將和緩,大家還是會重回市場的原則,就事論事,並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
然而,因為此次對峙的規模太大,幾乎所有重要的經銷商和出版社都牽涉在內,是幾十年來未曾有過的「動員」。若說只是凌域事件引起,這完全不合常理,必然有背後結構性的因素失調,醞釀日久,能量累積,遇此機會終至爆發。
作為一個讀者,搞清楚業內衝突的來龍去脈,既不重要也太困難。但因為此事代表出版產業的結構性失衡,其出版的動向、銷售的調整,必然與整個閱讀環境息息相關。讀者想讀的書還會不會繼續存在?台灣出版的多元豐富面貌能否維持?書價會不會改變?等等問題,卻是讀者希望獲得解答的。
其實,從出版業者的角度來看,閱讀行為的改變,先於出版產業所有行為的調整。舉例來說,台灣從二○○○年開始,至今六七年來,全年出版的書種都維持在四萬左右,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二○○○年時出版依然繁榮,如今則有不均衡的蕭條現象,其中讀者面的原因很值得探討。
讀者的閱讀行為有什麼變化呢?用最簡單的說法就是,「閱讀M型化的時代」已經來臨。也就是說,讀者被區分成兩個大類,一種是大眾暢銷書的讀者,一種是類型閱讀與專業閱讀的讀者,而夾在中間層次的讀者,因為人數減少,難以支撐原有的出版書種,所以成為一種風險較高的出版目標讀者。」
閱讀M型化的概念,並不是來自調查研究的結果,而來自出版市場的實際經驗。例如大眾暢銷小說這兩年屢獲佳績,而類型書與專業書,若仍具備其類型特性與專業權威,則銷售下降有限。但為了將專業普及成一般人閱讀的書種,或者想要做跨類型的,也就是那些想把讀者群設定成中間型的書種,在過去銷售很好,如今卻成為失敗率最高的類別。
於是在出版社裡常常會聽到總編輯「指導」編輯說:如果要做心裡學,就做一本好像揭露幾千年來被遺忘的偉大心理原則,如今重新發現如獲至寶,把它說得像撿到神燈一樣,要什麼它就幫你實現什麼。要不然就專一本很專業的心理學,把榮格思想跟藏密的關係說得清清楚楚。但千萬別做一本落在中間的書,例如一般性的介紹夢的心理學、欲求心理學等等,那會死得很慘。
除了M型化以外,很多閱讀行為的改變也處處可見。例如,逛書店的人潮減少了,各書店的銷售額降低了。但相反的,網路書店卻傲視群倫,一枝獨秀,每年都有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成長。
為什麼書店人潮減少了呢?其實,這十年來社會環境改變很大,很多事情的社會象徵意義都在改變。例如,十年前逛誠品書店是一件很時髦的事,這個行為代表了某種社會性意義。但現在物換星移,那個感受沒有了,或者說那個社會性感受被別的新事情取代了。
另外,從某個角度來說,新一代讀者的閱讀定義也改變了。過去,閱讀的定義偏向於平面出版物的閱讀,且以知性為主,但現在網路上各種訊息都有,充滿聲光效果的影片、動畫隨處可得,音樂、漫畫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如果再把人與人之間透過網路、手機等工具的文字與聲音交談通通算在內,新一代的閱讀面向,無論就性質與趣味來說,都比過去要寬廣好幾倍。
我們常常聽到一些長輩說:網路上的資料都是垃圾,引用網路的東西大多錯誤百出,讓人看了生氣。這就是閱讀定義轉變下的代溝。
必須承認,在新的資訊環境下,閱讀這件事已經生活化了。他溶解在生活的許多細節裡,無處不在。平面出版的閱讀方式固然還是重要,也有特殊的意義,但它被多種多樣的閱聽形式所稀釋,並且在趣味上受生活與實用之影響,恐怕也是無法避免的事。這種相對於過去閱讀常帶有一種較高的價值光環的現象來說,可稱為「閱讀的日常化」。
受到「閱讀的日常化」的影響,閱讀這件事就會越來越像是一種大眾行為,而不是菁英行為。於是,大眾暢銷書的推出,一定是順此趨勢而越來越頻繁。操作的技術也一定越來越熟練,各種試讀、簡介、口號、議題、折扣、贈品等等手法推陳出新,使用的工具也不為書店所限,目的都在讓讀者未進書店之前就已有既定印象,或者更好就拿此作為日常的話題。
雖然暢銷書的推出也是有成有敗,但目前趨勢似乎還大有可為,今後的書種也還有增加的空間,所以最近這幾年應該可稱為「大眾閱讀的黃金時代」。
相對於此,過度蓬勃的大眾閱讀在消費上將會排擠其他多種多樣的中間型閱讀。所謂中間型閱讀的意思是說,原本可以找到足夠讀者支撐的書,如今因為消費排擠而支撐不足。它們一方面擠不上大眾書,一方面也找不到專業讀者或類型讀者(例如推理、旅行等)的認同,而懸於中間成為弱勢書種。這種書的數量極大,也是台灣過去出版給人豐饒而富於層次的感覺的主因,但今後這類書可能要大幅萎縮了。
目前的台灣出版界處在一種變動的盤整期。盤整的目的是為了更靠近新的閱讀行為,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不過,讀者與出版業者之間存有微妙的互動關係,調整過程中雙方的需求並不一定都會被對方理解或滿足,於是有些東西必然會被犧牲,這也就是變動一方面讓人高興,一方面也讓人惋惜的原因。
在變動的時代中,狄更斯的話隨時都適合引述:「這是個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這是個最黑暗的時代,也是最光明的時代。」而閱讀這件事,似乎也開始進入這種好壞交雜、悲喜難分的處境之中了。
--刊載於2007.8.19《中國時報》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