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4,2007
紐約的馬拉松震撼 by ICE
記得在台北的時候,提到馬拉松比賽,腦袋裡只有馬英九穿著短褲的畫面,除此之外什麼概念都沒有。這幾年在紐約,反而開始聽到家人在越洋電話裡提起可愛的「沒空沒空」廣告,好像大家對台北馬拉松的知覺度比過去高了許多,這對我來說倒是個新鮮事。
對跑步毫無興趣,對運動比賽看熱鬧的成分也遠多於看門道的我,來到紐約,即使鼎鼎大名的紐約馬拉松每年如火如荼地熱鬧登場,宣傳廣告、新聞報導沸沸湯湯,讓人難以忽略。但我對這件事的關心程度,顯然遠比對洋基的戰績低得多,所以到了紐約的第一年,看著滿街的馬拉松旗幟,那個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日早上,我還是選擇賴在床上補眠。
奇怪的是,不管是紐約當地人,還是比我先到一兩年的其他留學生,在馬拉松比賽過後一週,都會不經意地問我:「欸,妳剛來紐約吧,那有沒有去幫馬拉松選手加油啊?」「沒有,好不容易有周末,睡覺都來不及了。」「紐約馬拉松滿有意思的喔,妳明年應該去看看。」我很疑惑,怎麼推薦馬拉松觀賽的人,比推薦萬聖節遊行的人還多。
到了紐約的第二年,因為才剛被觀光客朋友逼著又去了一次我覺得糟糕透頂的萬聖節遊行,所以決定對人山人海的擁擠街道敬而遠之的我,想起大家極力推薦的馬拉松盛事,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但為了不辜負大家的好意,也為了在隔週能有點社交的話題,我老老實實地在電視機前坐了一早上,觀看這場我以為「就是一直跑步嘛,有什麼好轉播的」的馬拉松實況轉播。
原來,紐約馬拉松真是行之有年呢,在1970年首次登場的紐約馬拉松,原本還只是個環繞中央公園跑四圈的比賽,1976年為了慶祝美國建國兩百年,紐約路跑協會將比賽路線移到紐約五個行政區的街道上。從此,要跑完馬拉松,就得穿越史坦登島、布魯克林、布朗司、皇后區及曼哈頓許多大大小小不同風情的社區,跨越兩座壯觀的大橋,才能回到秋天美麗的中央公園內的終止線。雖然紐約路跑協會每年舉辦無數的活動,包括許多體育達人也同樣熟悉的10公里迷你馬拉松與13英哩半程馬拉松,但全世界幾乎沒有其他路跑比賽,能夠比全程26.2英哩(42公里)的紐約馬拉松,吸引更多專業、非專業的跑者,與超過三百萬夾道歡呼的觀眾。2003年起,因為龐大的商業贊助款項,而正式更名為「ING紐約馬拉松」之後,高額的獎金(總獎金高達美金六十萬元)與嚴密的活動組織,將紐約馬拉松的規模更是推上了高峰,每年有近120個國家轉播這場比賽,全世界超過三億人口收看轉播。
那些只需要花兩個多小時就可以跑完全程的專業級選手固然值得我欽佩,尤其是他們很多來自於非洲國家,看起來弱不經風的身軀卻有神速的腳程。看著他們穿越終止線時,我的腦袋裡總出現某種非洲草原上羚羊與花豹競逐的風景。但電視轉播畫面中真正最吸引我注意的,還是沿路打氣的民眾,看著大家齊聲大喊加油,高舉琳瑯滿目的DIY加油旗幟,還有許多人熱情提供免費的水跟食物,我突然有種不相信自己目睹的友好,是發生在紐約這個冰冷世故的城市中的感覺。這種不真實,讓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親臨現場。
到了紐約的第三年,才剛入秋,距離馬拉松的星期日還有長長的六星期,想不到馬拉松這個主題,用一種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方式進入我的生活。我接到了我在紐約最好的朋友愛小姐的電話。
「我今年要去跑馬拉松。」她堅定地說。
「我怎麼不知道妳喜歡跑步?」我從床上驚醒,心裡滿是問號。
「我不喜歡啊,但我爸喜歡。」這聽起來不是個很有邏輯的句子。
「妳以前跑過嗎?」馬拉松是可以說跑就跑嗎,我的問號更多了。
「當然沒有啊,但我爸常常跑。」So???
「我爸說今年要從日本飛來紐約跑,順便來看我,就叫我媽跟我陪他一起參加。」愛小姐說得很輕鬆。
紐約馬拉松其實真的不是一個想跑就可以跑的活動,因為想湊熱鬧的人太多了,所以若不是有過馬拉松參賽紀錄的專業及資深業餘跑者,一般人是需要先報名,再經過繁複的抽籤過程,幸運中獎者才有資格參加的。愛小姐在一口答應父親的提議時,壓根沒想到她跟母親會同時幸運中大獎,參賽名單公佈,堀內一家人通通上榜,聽起來還真是個跟父母在異鄉團圓的好慶典,只是這個好消息倒是嚇壞了愛小姐。
「怎麼辦?」我比愛小姐還緊張。
「我昨天去健身房辦了會員,但我還是需要妳的支持。」又不是要我跑,挺妳有什麼問題。我無法想像一個從來不運動的小姐,怎麼樣在六個星期內可以達到跑完26.2英哩馬拉松全程的目標,基於好奇,所以我天天打電話追蹤關心她的練習。週末在她跑完步後,也會扶著腿軟的愛小姐去好好進補,甚至不顧鐵腿的危險,硬是很有道義地陪她跑了一次10公里的中央公園,以宣示我對她參賽決心的敬佩。
想到好友一家人在漫長的26.2英哩路上努力著,這一年我起了個大早,盯著轉播(一心以為我可以看見人海中的堀內一家人),電腦也鎖定官方網站,利用精準的晶片計時系統,掌握愛小姐的跑步進度,只要看見計時系統顯示他們一家人又順利跑完一個十公里,我就忍不住在家裡又叫又跳。在系統顯示愛小姐預計抵達終止線前的一個小時,我帶著加油海報,拖著蘇菲小姐直奔中央公園。馬路上滿街都是跑者的親友團啦啦隊,一路走著,「Congratulations!」、「Good Job!」聲不絕於耳,已經跑完全程滿臉紅通通喜孜孜的選手披著勝利的戰袍,接受著親友們的歡呼與英雄式的合影。這是我第一次,在紐約的街頭上,看見這麼多的笑容、聽見這麼多的喝彩,還沒走到中央公園,淚水已經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從Columbus Circle的Trump Hotel地鐵口一鑽出地面,馬拉松進入中央公園的比賽跑道倏地映入眼簾,大批跑者,不分男女老少,即使已經腳步沉重、氣喘如牛,卻依舊咬緊牙關,進行最後不到半英哩的衝刺。跑道兩側的群眾,每個人都因為感受到了選手心中「成功在望、堅持到底」的激動,而忍不住從心底幫忙發出呼號,用加油聲參與最後的賽程。雖然我已經在電視上看了很久這裡的畫面,但置身現場,忽然看見26.2英哩的堅持在眼前上演,也忽然聽見感同身受的吶喊在耳邊迴盪,一股感動瞬間貫穿全身的細胞。如果不是蘇菲小姐同樣入戲的一聲狂嘯:「啊,我要哭了啦!」讓我的感動因一陣爆笑而硬生生卡住,我想我一定會站在Columbus Circle的水池旁噴淚!
我看著面前大批的觀賽群眾、大批的跑者、大批的工作人員、大批的新聞媒體,這種「大批大批」在紐約太常見,從洛克斐勒的耶誕樹點燈、時代廣場的跨年,到萬聖節、感恩節、聖派翠克節與同志光榮大遊行,都會讓我覺得我在搬到紐約之前的人生中,看過的總人數加起來都沒有紐約任何一個活動多。但馬拉松現場的「大批大批」卻顯得格外陌生又清新,這裡沒有為了卡位的叫囂推擠,沒有醉酒鬧事的無端,沒有NYPD為了避免無謂的擦槍走火而高度戒備;只有大會志工友善地維持著現場秩序,只有民眾也都帶著笑容互相禮讓,只有向目標邁進的決心與來自眾人的祝禱。我站在中央公園的西南角入口環顧四週,一場馬拉松,竟然為我掃去了平時紐約的快速與壓力所帶來的窒息感,反而有源源不絕的活力與希望隨著跑者向我迎面而來,我大口大口呼吸著這奢侈的美好......
「我們這樣找得到愛小姐嗎?」蘇菲雖然忙著想哭,但還是沒忘了我的超級任務。「一定要找到才行。」我回過神觀察起週遭的地形,找到了中央公園的跑道沿線最窄的部分站定,眼睛緊盯著一團一團湧入的參賽者。本來才正在發愁好多人擋在我的前面,就算我看見了愛小姐,她應該也無法在體力透支的情況下看穿人群。沒想到我才拉開我的海報,周遭的人就自動讓出了一個空間給我,前排的人還會好心頻頻回頭檢查自己有沒有擋住了我的海報,真讓我受寵若驚。
距離愛小姐預定抵達的時間越近,我的心越是加速往上爬,我不知道晶片定位系統到底夠不夠準確,但我知道,有著武士道血統的愛小姐,無論如何一定會撐到最後。我睜大眼睛,在群眾中搜尋著東方的面容,眼前突然有一個熟悉的臉龐經過,步伐緩慢但規律,低著頭專注在自己的呼吸上,那是美麗的愛小姐!我大喊她的名字,她猛然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名字大大地寫在褐色海報紙上,隨即露出了驚喜的笑容,我身邊的群眾同聲歡呼了起來「Hey,She found you!」,還有人照著海報上的名字大喊「Almost there,go,Ai!」那一刻,大家都分享了我們短暫交會的雀躍,我看著她即將穿過終止線的背影,驕傲的說:「She is MY friend!」
愛小姐宣佈著她的成功感言:「這是我的人生到此為止最大的成就!」我跟蘇菲用看見偶像的心情拼命搶著跟她合照,身邊有個披著「I ran 26.2 miles to get here」披風的朋友,我覺得自己走路都有風。在蘇菲喊不停的「You are my hero」歡呼聲中,我品味著馬拉松為紐約帶來的難得熱情,咀嚼著馬拉松那不與人爭、踩著自己的步調堅持到底就是勝利的比賽精神,享受著目睹好友成功的與有榮焉......。
這一生一定要跑完一次紐約馬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