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2006

身體意識的新知覺 - 袁廣鳴作品之初探

文/黃士誠

「時間的脫臼,意味著主體認知主體的死亡與秩序世界的消失。」

- Deleuze


當代藝術經過後現代理論的再三翻轉,儼然蓬勃生長成壯碩的世界樹,媒材的創新使用,意念的具體實踐,在現代性的焦慮之下交織著社會普遍的文化對話錯亂,時間的斷裂感便隨之形成。其中用以灌溉當代藝術世界樹的養分,最具效力的莫過於「影像」建構的普及與全面。然而在當下影像的運用過程中,幾乎成為一種紀錄個人生活與體現現實人生的重要媒介,是一個人真實活過的證明。在此詭譎的是,經由數位科技加持的影像,可以透過擬像無限衍生,影像在生活場域裡的無遠弗屆,像是布希亞(Baudrillard)所說的過度真實(hyperreality)的光景在資訊網絡世界底下,被包裹在光鮮新奇的不真實裡。

我們可以藉由袁廣鳴(b.1965-)的作品,了解他如何以影像來反抗此一過度真實,從而創造出一個影像知覺身體,透過影像裝置或多媒體互動裝置,觸及個人對影像感知的敏銳性,連結於觀者個人經驗,更進一步地與作品產生互動。讓我們回到近期在國立台灣美術館、台北當代藝術館與台北市立美術館裡,袁廣鳴所展覽的三件作品《難眠的理由》、《移動的空間》、《人間失格》,藉此探討以身體作為知覺的影像,在袁廣鳴的作品以什麼樣的脈絡呈現。

《難眠的理由》 (1998年 互動錄像投射裝置 5x5x3m)

從1992年所展出的《盤中魚》,開啟了影像與物件的結合。《難眠的理由》也屬於此期作品,以巧妙精準的擷取影像與處理,結合獨特的裝置語彚,呈現一個影像自行展演的舞台。影像做為一自主性的媒材,在機械組構的空間中展現,加以時間的延展,與觀者具有互動形式。藝術家在創作時已對空間中身體感知的可能性有所假設,將影像、聲音、光線、空間等變化因素,作為與觀者回應的物件,因為這種假設不只是時空與身體間的感應層面,同時也含有普遍認知的心理層面。攝取於日常生活的影像,虛構的場域是啟動觀者記憶的樞杻,透過熊熊烈火的視覺幻影投射在純白的床榻之上,像是怎麼也無法入睡的夜晚灼身,翻來覆去也不得安寢,慾念、失落、寂寞、不安都幻化成火焰吞沒睡眠。如此焦慮不安的臨場感試圖緊扣於當下人們的生活經驗,輾轉反側的孤寂難耐在之後的《呼吸的黑光》裡被藝術家更進一步地精煉出視覺語彚,轉為表現內斂的隱在情感,趨於平和的存在,幽微的思緒曖昧流動其中,把作品對觀者身體的知覺從騷動拉向冷峻清醒的環境。

《移動中的空間》 (2006年 光 動力裝置)

    此作品類似於1995年《呼吸的黑光》,極簡的視覺手法是袁廣鳴貫常的風格,在動態當中既能展現出安定的思緒,同時又具孤寂感的雙重詮釋。處於全黑的房間裡,強烈感受個人主體的存在,即是以身體感受瀰漫四周的氛圍,機械裝置的前後擺盪,屏幕上塗著的螢光顏料產生光的擴散與收縮,從整體空間的膨脹與消溶,進而轉往觀者個人內在空間的詮釋,孤獨、恐懼、疏離穿透知覺間不可見的縫隙,朝向內心層次。動力裝置的滋滋作響,單音且重覆的頻率像是無謂枯躁的黑洞,緩慢地吞噬與侵蝕生活。眼睛所能見的只有微弱的光亮,延伸了難以言喻的身體感知,是無盡黑暗裡未能被拯救的希望。其間偶有日光燈的全亮,卻仍是短暫與刺眼的,如夢境般的將人抽離現實,不敢正視,如同Freud所說熟悉的詭異感(uncanny)。此作品敞開一種純粹冷冽的質地,在經過設計的場域裡,開啟知覺的全然感受,像是每寸肌膚的毛孔都在進行著吞吐吸納,像是幽暗的微光徐緩移動。語言不能描繪的身體知覺性,藉由影像的視覺幻影召喚出潛藏在身體裡的記憶與感觸,這是出於藝術家個人的存在感,經由真實內在蘊生的深刻體會,遂引發普遍的共感經驗,產生作品現場立即的感染力。袁廣鳴刻意強調的影像經驗在《人間失格》系列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人間失格》 (2002年 4x5攝影 數位處理 影像輸出 270x300cm)

    《人間失格》體現新的精神狀態,在他早期作品裡的失速、幻覺、游離的影像因子,逐漸凝結成謐靜遲緩靜止的狀態。從《難眠的理由》與《呼吸的黑光》作品裡蘊涵的內在情感張力,從激盪翻覆過渡到冷靜釋然的情緒,袁廣鳴將這兩種對立狀態融入至感知的雙重性裡,並可視之為《人間失格》的序曲。作品採用影像處理的最基本技術,如影片掉格、影像拼貼與刪除等,以三百多張同一定點不同時間拍攝的照片,以數位化的堆疊顯現影像的效能性。空無一人的遼闊街景,陳列出單點透視與水平開展的奇特景致,車水馬龍的西門町抽離「人」的存在,留下冷清蕭索的氣氛,與觀者對原本西門町的印象相互衝突,在此陌生的視覺經驗,使得整個凝視過程如斯緩慢,觀者不斷與記憶連結,試圖找出印象裡的風景來確認這看似熟悉的環境。剝去「人」的主體,反而更容易察覺自我存在的意識。這件作品便成為「虛擬」真實的作品,是個擬像,而在其中包括的大量資本社會符號,少去速度與喧囂之後,各自退隱在畫面深處,同時也表露現代社會的疲冷與精神匱乏的無力感,這幅景象所體現的也彷彿是時間凍結裡一個不可能的停格。伴隨著陌生感與視覺經驗的難以言說,影像開啟了對觀者的衝擊性,是在於身體意識與觀念思維間的往返。作品展露出一種當下經驗的無以表述,袁廣鳴作品裡的個人性同時也體現當代精神裡不確定性的新身體知覺。

原本由現實意識固著的時空特定聯繫,在虛擬影像的語言形式愈趨成熟之際,符旨與符碼的斷裂使得再現可任意游移在時間與意識型態之間。想像與經驗,幻想與夢境都可能是一種身心感受的知覺經驗。動態影像在此便造出永遠的當下性,不再受制於時空場域,影像媒介的本質,就是以身體知覺作為回應,成為當代風景裡與精密科學難分難捨的事實。時間事實上影像形成的關鍵性,加入時間延展性的動態影像,更是種改寫世界的新媒介,是身體體現後現代科學觀對時間與空間的新詮釋。因此,時間也因為流動而空間化,包含在當中的意識主體在現實脈絡中形成,也就成為一個具有流動性的意識。文化、歷史、時空斷裂與現今短暫的建構性,使得當代變成各種意念相互消長的展場。袁廣鳴的創作一再回應於觀者的自身經驗,提供一個作品與觀者互動間緊密結合的解讀方式,是主客觀間相互轉化的最佳詮釋。


Posted by artstudy at 樂多Roodo! │19:23 │回應(0)引用(0)粉色時代[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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