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5,2006
2006 現代藝術與大眾文化 期中展覽評論
“When the Low Becomes High”
根據近年來的觀察,我們不難發現以漫畫為題或是涉入漫畫內涵的展覽,漸漸地在當代藝術展覽中成為流行,這應當是一個國際的現象,因為不只在台灣,即便走訪歐美也是如此,以筆者親身看展的經驗就包括了今年寒假前往美國洛杉磯參訪的「美國漫畫大師」(Masters of American Comics)展, 以及去年暑假前往歐洲,在德國科隆Ludwig Museum所展出羅馬尼亞裔的當代藝術家Dan Perjovschi的作品, 若放眼亞洲的台灣,則有更早之前由陸蓉之所策劃,曾在台北當代藝術館所展出的「虛擬的愛-當代新異術」(Fiction˙Love---Ultra New Vision in Contemporary Art)(現正於上海當代館展出), 再再都呈現了當代展覽中漫畫已然成為一種藝術形式語言與議題的態勢。
2006˙洛杉磯˙「美國漫畫大師」
「美國漫畫大師」試圖梳理的是二十世紀的美國漫畫史,以大師為名,意在以十五位最具影響力的漫畫家建立起該一媒材的正典(canon)論述。該展企圖認可這些具有重要意義的漫畫家,並陳列他們所引領涉入傳統的支配地位(mastery)與形式上的革新,這包括了社會、經濟、技術上的轉變,從印刷與發行的機械化,到漫畫在週日副刊的出現,以及1930年代並持續到二戰的連載。甚至是冷戰和反傳統文化(counterculture)為漫畫所帶來的直接效應,其中包括了漫畫家的發表從報紙副刊,轉換到漫畫書,甚至是圖繪小說(graphic novel)形式的出現,漫畫藝術家們的想像更為奔放不羈,正因如此,該展展出的漫畫稿件是一面讓人們得以檢視美國生活核心關懷的鏡子,因為這些稿件皆透過漫畫家的眼給予我們嶄新的觀看之道。
此展令人覺得親切的不外乎是我們在台灣就已熟知的作品,如《大力水手卜派》(Popeye)或是Charles M. Schulz的《史奴比》(Peanuts)…, 不過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算是Art Spiegelman的《Maus-A Survivor’s Tale》,《Maus》是根據從二戰希特勒迫害中生還的猶太裔Vladek Spiegelman的故事,也就是作者Art Spiegelman的父親。Art Spiegelman將父親親身經歷的故事轉化為漫畫圖像,基本的故事架構是建立在貓(納粹)與老鼠(猶太人)相敵對的天性,書中人物除了德國納粹士兵化身威武的貓以外,人物皆以老鼠的造型表現,如此角色的對立,一方面讓讀者感覺生動而真實,另一方面卻又陳述了受難生還者揮之不去的陰霾與傷痛,而二戰屠殺猶太人的集中營Auschwitz則被作者巧妙地改名成為Mauschwitz,人類歷史上難解的情結,在Spiegelman的筆下,將族群的對立,以及猶太人受迫害的無辜與恐懼用藝術化和漫畫化的手法呈現。Spiegelman的《Maus》共分兩冊,總共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完成,曾榮獲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的殊榮,Spiegelman的獲獎一般認為是過去十年來所成長的圖繪小說出版形式已經開始被出版界所接受並認可,該書並也獲得了藝術界的古根漢獎助(Guggenheim Fellowship)。
如此看來,Spiegelman《Maus》的指標性面向,包括了出版界的肯定、藝術界的認可,以及漫畫類型作為人類歷史發展中(種族問題)的重要切面,也隱約證成了漫畫承載藝術與文化意義的價值,換言之,漫畫的地位在當代藝術的展覽機制中獲得了正視,漫畫家就等同於藝術家。下段,我們則要看看藝術家如何化身成漫畫家的例證。
2005˙科隆˙Dan Perjovschi
2005年暑假的科隆是全球基督教世界的矚目焦點,天主教的世界青年日(World Youth Day)於八月中在科隆舉辦,全世界估計約有80萬天主教青年特地聚集於此,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位。這是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去世後,新任教宗本篤十六世當時第一個普世性的大活動,舉世文明的科隆大教堂就坐落在Ludwig Museum的旁邊,在我看展的前一天,教宗並且搭渡船在萊茵河上向河岸兩旁的世界青年們致意,回溯當時的情景,整個世界青年日的活動在那一週幾乎把科隆癱瘓,大會活動甚至聯合鄰近的杜塞朵夫和波昂一起進行,因此筆者在科隆大教堂旁的Ludwig Museum中看到Perjovschi作品時,和美術館外的朝聖/觀光人潮相互對照,別有一番風趣。
如此重要意味是由於Perjovschi的作品往往強烈地連結現實,他漫畫風格的素描總是對於具爭議性的話題事件有所批判,這些事件往往是從政治事件引發出的,其作品被歸於結合素描與場域特定性為一體的觀念藝術。在Ludwig Museum的展中他用粗黑的麥克筆直接塗繪整個展間(DC: Room),他用其特有的幽默方式尖銳精確地表現(pinpoint)佔據他思緒或其週遭的事物,包括了科隆的城市定位、歐盟的意義與效應、美國的反恐戰爭、媒體與資本主義消費社會、藝術與現實…等等的面向。Perjovschi不尋常的真理是透過以類似報紙漫畫插圖的尋常形式來呈現,這樣一來,他既是閱讀也是創造訊息,他生活在大眾媒體的世界之中,還有大眾媒體時而瑣細不重要(trivial)、時而又非比尋常的(bizarre)產物伴隨其中。
Perjovschi以整個展間牆面作為速寫本,有時甚至會擴散到與周圍展場的邊緣、角落或窗台,觀眾可以仔細閱讀每一件小漫畫,也可以到高一層樓的看台觀賞整個作品的全貌,或是利用在展場中央擺設的椅子,稍作休息,翻閱桌上各種報刊,並且仰望這些諷刺,卻又有深刻意涵,也是藝術家對現實世界觀察與體認的作品。此時桌上報紙的標題則和牆面上的漫畫恰巧成為兩種截然不同卻有相互牽涉的世界觀,Perjovschi東歐的身分認同,突顯了調侃與警世的非主流觀點(既不屬於美國霸權,又不同於主導歐盟的西歐價值),在此以接近平面媒體的政治漫畫與牆面繪畫的複合形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一全球化、節慶式的朝聖盛會身旁。
前段的Perjovschi運用了漫畫的手法呈現了觀念性特定場域作品,透露了藝術家本身對於漫畫的吸納。其實1960年代的普普藝術家已經像是先知一樣地預告了大眾文化將與藝術同等地位時代的來臨,最著名莫過於Andy Warhol和Roy Lichtenstein等人從當時被視為最底層的視覺形式,挪用漫畫、卡通圖像,將視覺符碼從文本內容抽離看待,而後竟然提升成為至高藝術境界的例子。
「虛擬的愛」所要探究的就是從普普接續新普普之後,以及被視為與Andy Warhol同等地位的村上隆(Murakami Takashi),和其代表的東亞地區(日、韓、台…)所體現當代藝術與動漫畫美學與造型對話的議題。以台灣為例,包括了插畫家幾米,將其平面插畫的場景與角色,將作品訴諸於立體造型的空間裝置。以美少女戰士光柵片為代表作的洪東祿,在此展中作品為一卡通化造型的哪吒瓷器。甚至是將無敵鐵金剛、鹹蛋超人造型轉化為木雕、銅雕神像,成為神桌上膜拜物的楊茂林。他們揭示的是特定世代或特定族群的認同基礎,這些世代與族群的生活被消費訊息所牽引,從小浸淫在動漫畫世界當中長大,從動畫、漫畫、卡通影片或是電視廣告中虛擬的角色來認識這個世界,這都形成了每一代的集體記憶。而當小孩們與青少年長大後,這些動漫畫的地位也有所不同了,它們不再只是單純的「小孩子的玩意兒」,而透過動漫畫所交雜衍生的生活型態,拜通達的媒體與符號認同的消費行為所賜,動漫畫如同藝術一樣成為社會中不可或缺的面向之一,甚至動漫畫就是藝術的其中一個面貌。
When Two become One
我們從上述三項展覽的論證中可以檢驗漫畫在藝術場域中確立合法性的策略途徑,其一是展覽機制將漫畫提升為當代藝術的可展示的內容,以博物館學的邏輯而言,凡在該場域出現的就該是藝術,此亦為一場域合法性,因若非如此則將面臨文不對題的窘境,我們姑且不論美術館是否是為了吸引觀眾群而展出漫畫,但是在美術館中出現漫畫專題展覽,其意義也在於宣示漫畫是藝術內容的一部分。
再者,則是當代藝術家對於漫畫內容與手法的挪用,和其所引發的效應。可能有人不禁要問,倘若Warhol或Lichtenstein作品作為動漫畫的冒牌貨、複製品都可以進入美術館的殿堂,那麼他們挪用的真跡原件又為何不能被以藝術來看待呢?另外,動漫畫訴諸簡單的文字對白,其主要對象就包括了閱讀能力尚未成熟的孩童與青少年們,人人都有童年,小時候認為是藝術並且愛不釋手的作品,長大後何嘗不能夠被看待為藝術呢?就像是三十年前的你執著認定是藝術的事物,在三十年後仍有可能還是你眼中的藝術。
從這些展覽所引發的聯想與思辯並非沒有來由,這其實接連到現代藝術與大眾文化專題所探討的「高低」(High-Low)問題,也呈現精緻藝術與通俗藝術的高低位階,一方面是視覺藝術與文化研究上典範的擴充,另一方面也在於普普藝術家們揭示了此一劃時代的問題,反映了藝術的發展,也反映了社會文化的脈動,這是普普所奠定的基礎,讓後世得以在這塊土壤上耕耘。對於理所當然的當代藝術而言,也就成為什麼都展,什麼都不奇怪的邏輯。
我還依稀記得大學時代的設計老師跟我們說:「你們做藝術的,其實都在搞設計」,我想言下之意應當是「凡藝術行為皆亦是設計活動」。我們若以文藝復興藝術為例,藝術家受到雇主(教會、貴族、商家)的贊助,量身訂作繪畫、建築或是雕塑作品,其實這些所謂的藝術,它們也具有某種目的性,應當也算是設計。我們若以早期素描學院以素描作為繪畫、建築、雕塑三領域的共同學科為例,其義大利文的disegno如同法文的dessin一樣,具有英文的素描(draw)與設計(design)兩層含意。換言之,藝術活動將抽象的意念,訴諸視覺造型呈現,這也是設計構思的過程。只是往後的學院為了要和工作坊(guild)有所區隔,強調了學院的藝術性,而貶低了工作坊的工藝價值(工藝反而更貼近設計性),而到了藝術與工藝運動和新藝術,則又平反了工藝(設計)的地位。如今,我們在當代藝術中則似乎又看到藝術與設計一家親的情景,因為漫畫屬插畫,插畫屬設計,而藝術又是設計,那麼漫畫就是藝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