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rderAndCreate

攝影長久以來被視為一種震懾人心的利器，尤其是在戰爭之時，一張照片所能引起的關注遠較政治人物的口水來得驚人。

照片往往如投石入湖般，能夠激起人們的同情，或是鼓舞人心。例如，二次大戰期間，一張於上海拍攝，內容是一名男嬰在日軍空襲後的廢墟中嚎啕大哭的黑白照，激起了美國人民對於遙遠中國的無限同情，不但使得美國人民捐助中國的資金大增，也促進了對國民政府的好感。於今，這張照片廣泛見於當代華人社會的歷史教材中，提醒年輕一代，莫忘歷史教訓；再如，二戰時流傳一時的「硫磺島升起星條旗」，內容是幾位美國大兵在甫自日本人手中奪下的硫磺島上，合力豎起美國國旗。如此象徵性地構圖，暗示美國軍民勝利在望，大大激勵了其士氣。直至今日，攝影仍具有強大的渲染力。

很不幸地，影像由於新聞媒體的大量複製，外加天災人禍頻仍，觀者很容易對其厭倦、麻痺，從而產生一種錯覺：世上不幸之事如此之多，為其落淚、同情因而顯得廉價，再多的憐憫援助都無法阻止不幸發生。於是影像的觀者，永遠處於旁觀者的姿態，人們在晚餐時間看到非洲飢民的新聞，下一秒便轉台尋找容易下飯的新聞。無論怎樣不忍卒睹的影像也成過眼雲煙，這似乎是當代新聞攝影的危機。台灣人對此感觸尤其深刻，在新聞媒體屢被視為亂源的島上，綜藝化的新聞影像自然顯得廉價矯情，賺人熱淚的新聞，被視為誇大之作（事實上，在中文裡頭，「賺」字即有騙取的意思）。

世界新聞攝影展對於台灣民眾來說，是將目光從自身肚臍眼移開的好機會。台灣的新聞普遍對於國際事務缺乏關注，往往又推託於觀眾不愛看國際新聞之故，這番論調顯然忽略了新聞從業人員應有的主動性。一味迎合觀眾，只會彖養出夜郎自大的閱聽人。我於週六晚間前去誠品觀賞此次展覽，人潮還算多，各年齡層兼具。其中最令我感到震驚的照片，出自以色列攝影師Yonathan Weitzman，內容是黑暗中一件懸在鐵絲利網上的洋裝。陰柔／舒適／童真／美麗的洋裝與陽剛／尖銳／心計／醜陋的鐵絲利刃，互相映襯，形成一幅強烈的構圖。是的，有位小女孩從這極具殺傷力的東西間穿了過去，我們不知道她為此付出了多少代價，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一切都為深邃的深黯淹沒，觀者無從知曉。此張照片的背景是蘇丹達佛的人道危機。蘇丹政府支援阿拉伯民兵進行種族屠殺，受害人數達數十萬人，更有無數的人民試圖越過邊境，尋求他國庇護，這件洋裝的小主人便是其中之一。然而由於對蘇丹最具影響力的中共當局遲遲不約束該國，使得這場噩夢無法早點結束。

蘇珊‧桑塔格在其著作《旁觀他人的痛苦》中要人們毋忘災難影像中人的痛苦，對待此等影像，不該撇過頭去，而是必須面對、正視它。當然，這免不了使人麻痺，然而唯有正視，才會有更多的後續動作（無論是同情或是援助）。事實上，看見影像的目的不在同情影中人，而是為使觀者感到不安，在恐懼中反觀自己，進一步設身處地與影中人同悲。誠然，很多戰事遠在天際，一般大眾似乎無可作為，然而別忘了，納粹大屠殺距今不過六十年，那正是民眾漠視事件發生的悲慘後果。如果當時有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群眾力量站出來，納粹就算不會罷手，亦不能如此輕易殺了數百萬人。所以，唯有正視，才能化解麻木。每一個悲劇影像，其實都是又一次的重蹈覆轍：那正是我們忽視上一次悲劇的苦果。

附註：這篇文章其實是一份期末報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