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這麼正經過

在這個小島上生活，要懂得節制。

你得刻意放慢探險的速度，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走完一圈。

你也要學習對抗急促的時間感，以逆時針方向撥慢腦袋裡的時鐘，否則一不小心就過完一天、一週、一季、一年。

昨晚明明還滿頭大汗睡去，今早秋天的第一道涼風就穿透窗簾，代替鬧鐘把我叫醒。到了公司，同事已切開今年的第一個月餅請我嚐鮮，而我卻吃出了端午節的味道。這鹹蛋也曾被上個月的粽子包一遍過吧（？）。香港的效率讓我的胃和心理，一點準備也沒有。

我想問住在B612的小王子，他是如何忍受那座不比一間房子大多少的星球？如何不讓時間主宰他的開心和難過？如何不被侷限的空間逼瘋？

是旅行。

只有旅行能暫時破壞一成不變的空間和時間。如果不去旅行，我們的小王子極可能變成一名愛情偏執狂，變成他在另一顆小行星上遇見的那個沒有幽默感的實業家，變成第二個只統治他自己的孤獨的王；或者變成那位盲目遵循宿命的點燈人。

然而但並非不安於室的人就擁有離開的權力，我們都必須想一些旅行的替代方案。

還好，我是一個很容易分心的人，總能找到一些值得分心的好事，讓我暫時不去注意時間的滴答、天空的窄小。

這個小島時興舉辦一些很小型的展覽，只講重點，就像這裡的廣告一樣，

是一種潮流、一種印象，它出現得很隨機、很熱鬧、很有效率。人們不要求看到全貌，只要看到最醒目的“art piece”就心滿意足了。”art piece”，藝術作品，更像藝術的小碎片。

這些art piece，最常出現在寫字樓，裝飾著嚴肅的空間。比如公司附近有一顆會走路的蘋果，原本它好端端坐在A大樓鋪著地毯的沙發區，某一天它突然移到了B大樓落地窗前，獨自青著一張臉，觀察著窗外一部部飛馳而過的紅色的士。那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的樣子，讓我忍不住微笑。

還有一些是利用銜接寫字樓與寫字樓的空中走廊，游擊式地掛起的幾幅攝影作品，或是幾件縮小版的懷舊模型屋；或小朋友用免洗餐具、寶特瓶做成的小動物…。有背景的藝術家，就有機會讓他們的art piece在時代廣場前展示幾天。我看過一隻印著made in china的紅色塑膠恐龍，從籠子裡向人群無聲地咆哮；也在下雨天看過當紅的公仔，被裝在透明玻璃箱裡躲雨，誇張的笑臉看起來無比悲傷，讓我想起小丑的眼淚；這一周的觀光客們開心地和幾米的旋轉木馬合照，下一批觀光客輪到認識一群集體夢遊的黑羊……，當然接近奧運那段期間，免不了又換上了貝貝晶晶歡歡盈盈妮妮，……，不管是哪一種，算不算藝術，人們是不會專程去看這樣的art piece。

上個周末，非常非常想去旅行卻又無法離開的我，為了模擬一個出走的情境，特別搭車到一個人煙罕見的工業區，只為了去看一個art piece。為了讓它更像一個小型的旅行，我還認真地用紅筆在地圖上圈起那個目的地，其實那是沒必要的，因為我很快就在網上的中原地圖查到地鐵出口，一走出地鐵站，就看到小巴，小巴玻璃上就寫著我要去的大樓，我在一個四周高舉著怪手、起重機的地方下了車，一下車就看到筆記本上的門牌，店門口大大貼著展覽主題：FEAST OF BURDEN，連假裝迷路的機會也沒有。

其實那是某家服裝店與某兩位藝術家合作的小型展覽，想創造某種雙贏局面，可惜當天只有我一個訪客。

這個小展覽由兩個art piece組成，一件是脫光了衣服，露出平凡老鼠身份的米奇，他翹著二郎腿躺在一座骷髏小山上。由粉紅色蕾絲做成的腸子從一個空的胸腔中竄出，肉色絲襪糾纏著白色的骨頭，逼真呈現了肉沾黏在骨頭上的延展性，雖然我從未親眼目賭正在分解中的屍體，但卻很同意這個表現。此外，我還注意到其中一個眼球是天藍色的。

另一個art piece也沒有多令人心曠神怡，那是從一個藍色帆布袋滾出來的魚、罐頭、香煙、蛋糕、蛋糕上的爉燭、仙人掌、香蕉、甜甜圈、電池、十字架…，所有的東西都用布縫製而成，柔軟的質地取代了原先的鋼鐵、塑料、鱗片、蠟、木頭、有機、腐敗、濕潤、化學……等各種或堅硬或冰冷的材質。

離開那家服裝店，我沒有防晒地走在沒有遮蔽的路上，偶而路過的工廠工人奇怪地看著我，好像不該有人類出現在這裡。陽光帶給皮膚的刺痛把我趕進被空調冰鎮著的小巴裡，這個策劃許久的探險，最後只花了1個小時就完成了。

然而就像小王子在沙漠中行走數天數夜，終於找到一口甘泉，即使是虛構的海市蜃樓，也能解解心理的渴。是長途跋涉讓水變得甜美，好比在百無聊賴的小行星上細嘗一塊蛋糕。我想只要多一點art piece，我就可以在這個小島上好好散步，晚上入睡時也能感到心滿意足。

我那剛開始變舊的舊情人，離開香港去旅行。
同一天，我去了柴灣旅行，雖然不必飛行，那感覺仍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