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8月30日
不刺青的人
最近我在練習忘記。
這個工程就像把一幅拼好的拼圖，一塊塊拆開，直到變成無法辨識主體的零碎片段，或變成一則則從小說上剪裁下來的別人的故事。我把這些失去主角的碎片夾進日記本裡珍藏，但其中卻有兩個故事緊緊依附在他身上，頑強地不願脫離，變成他專屬的故事--那是他身上的兩個傷口。
一個傷口在牙齒上，他說是小時候玩直排輪時跌倒，在門牙上撞出個缺口，雖然牙醫補得天衣無縫，但偶而還是會出狀況，比如有次考試太用力咬鉛筆，牙齒就裂開了；上次在海島吃瀨尿蝦時，也敗給了堅硬的蝦殼，那是一個需要定期維修的傷口。
另一個傷口在右邊胳膊，是他中學時玩橄欖球受的傷，開刀後留下一道淡膚色的疤。雖然當時很痛，一直到現在也還有點後遺症，但他回述時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反而帶著笑意。這是一個值得炫耀的傷口吧。
我身上也有一個傷口，雖然是為了「體面」而受傷，但受傷的原因卻非常不體面。
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到外婆家玩，外婆家是美容院，事發當天小阿姨幫我燙了一頭小公主捲髮。雖然當時我才５歲，但愛美意識已經發展得十分成熟。
外婆家有一座五彩的馬賽克浴缸，浴缸旁有一面鑲得過高的鏡子。剛燙了頭髮的我好想確認自己漂不漂亮，所以就用裹著泡泡的小腳踩上濕濕的浴缸邊緣，還要命地踮起腳尖…。
鏡子是照到了，但下一秒，我就來個後空翻，下巴重重摔在浴缸上，我看著紅色的血迅速填滿馬賽克的縫隙，嚇得嚎啕大哭。我一張嘴，下巴就多了另一張嘴。循著哭聲趕來的媽媽沒有馬上安慰我，反而是仔細檢查傷口的位置，確認傷口正好在下巴往脖子0.5公分的地方，從正面看不到，這才放心，向圍觀的大人們宣布：「還好沒有破相。」然後帶我到醫院縫了一針，留下這個只有大哭時才會向外翻出的淡褐色痕跡。
比起我當下的疼痛，媽媽似乎更在意未來的傷疤，怕會因此壞了我一生的桃花。幸好我的高度比一般人都低，所以很少人有機會看到這個傷口。
而5歲的我根本不會想到留不留疤這麼遙遠的事，只一心一意要保住當下的顏面。當時的我就知道，哭只是一個臨場反應，並不能舒緩身體的疼痛，不過卻可以轉移注意力，所以我毫不害羞地放聲大哭，要大人注意我正在受苦，而忽略我的不體面。(畢竟為了愛美而受傷是多麼羞於承認的記憶呀!)
仔細檢查，我們身上大多數的傷口都是小時候留下的：打球受傷、從鞦韆上摔下來、把熱茶灑了一身、跳格子跌倒、被狗追咬…但小時候受傷並不是因為我們較為脆弱，反而是因為當年未經教養的愚勇，讓我們天不怕、地不怕，毫不保留地碰撞自己的身體，才會在意外中形成那些一輩子的記號。
長大後，我們更熟悉自己的身體，也學會更多知識，知道如何避免自己受傷。
然而一方面把身體看得如此矜貴的我們，另一方面卻渴望在身上留下自願性的傷疤：
可能是一句影響自己一生的座右銘，一個告訴別人「我很酷」的骷髏圖案，一隻陪伴自己最久的貓咪，或一朵記念某位情人的玫瑰…，在身上刺下圖案的人，不只想控制傷口的長相，還想賦予傷口意義。
曾聽過身上有刺青的人說，刺青是為了記憶疼痛 ，在刺的過程中，可以真實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然而這是我無法理解的邏輯。人生的大大小小的刺痛已經夠多了，何必再添一筆，讓身體永遠記住？
長大後，愛漂亮的我永遠是小心翼翼，避免在身上留下任何傷口，連耳洞都免了。然而每一次失戀，在反鎖的門後，我又變回浴室裡那個小女孩，用5歲小孩獨有的豪邁哭法，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哀悼，讓傷口和嘴巴一起敞開。
只是這一次，眼淚不是為了在眾人面前掩飾羞愧，我想轉移更困難的東西，我聽見自己在催眠自己：這只是又一次摔倒在馬賽克浴缸上，那是5歲的我都能熬過的傷。我摸摸自己的下巴，那個只有在像5歲小孩那樣大哭時才會顯現的傷口，已經非常模糊，幾乎不比指紋深多少。
而事實是，不論再傷心，失戀從來不會留疤，它怎比得上摔下浴缸那麼驚心動魄？我了解了自己的強壯。
也許到這個年紀還能為愛情受傷，表示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年輕吧!
而那麼介意我的身上會不會留疤的媽媽，毫不猶豫地帶我去打卡介苗，親手把我交給護士，任由她用灼熱的針挑開我的皮膚、植入病毒，我總覺得那紅豆般隆起的傷疤帶有機器人條碼的意味，也像外星人在綁架我們後種下的追蹤記號 ，人生果然還是有不能逃避的傷疤啊。
每個傷口都有一個故事，不管是不是體面的故事，留在我們身上的傷疤就是刺青。當然還有那些肉眼無法辨識的傷。
我重新觸摸那二片拼圖，也許跟某個人談過戀愛，就擁有對方一部分的歷史，只是我們不能自己決定分得是哪一部分。就讓我原封不動夾進日記裡吧。
圖 / 中區警署。窗的刺青。
一個傷口在牙齒上，他說是小時候玩直排輪時跌倒，在門牙上撞出個缺口，雖然牙醫補得天衣無縫，但偶而還是會出狀況，比如有次考試太用力咬鉛筆，牙齒就裂開了；上次在海島吃瀨尿蝦時，也敗給了堅硬的蝦殼，那是一個需要定期維修的傷口。
另一個傷口在右邊胳膊，是他中學時玩橄欖球受的傷，開刀後留下一道淡膚色的疤。雖然當時很痛，一直到現在也還有點後遺症，但他回述時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反而帶著笑意。這是一個值得炫耀的傷口吧。
我身上也有一個傷口，雖然是為了「體面」而受傷，但受傷的原因卻非常不體面。
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到外婆家玩，外婆家是美容院，事發當天小阿姨幫我燙了一頭小公主捲髮。雖然當時我才５歲，但愛美意識已經發展得十分成熟。
外婆家有一座五彩的馬賽克浴缸，浴缸旁有一面鑲得過高的鏡子。剛燙了頭髮的我好想確認自己漂不漂亮，所以就用裹著泡泡的小腳踩上濕濕的浴缸邊緣，還要命地踮起腳尖…。
鏡子是照到了，但下一秒，我就來個後空翻，下巴重重摔在浴缸上，我看著紅色的血迅速填滿馬賽克的縫隙，嚇得嚎啕大哭。我一張嘴，下巴就多了另一張嘴。循著哭聲趕來的媽媽沒有馬上安慰我，反而是仔細檢查傷口的位置，確認傷口正好在下巴往脖子0.5公分的地方，從正面看不到，這才放心，向圍觀的大人們宣布：「還好沒有破相。」然後帶我到醫院縫了一針，留下這個只有大哭時才會向外翻出的淡褐色痕跡。
比起我當下的疼痛，媽媽似乎更在意未來的傷疤，怕會因此壞了我一生的桃花。幸好我的高度比一般人都低，所以很少人有機會看到這個傷口。
而5歲的我根本不會想到留不留疤這麼遙遠的事，只一心一意要保住當下的顏面。當時的我就知道，哭只是一個臨場反應，並不能舒緩身體的疼痛，不過卻可以轉移注意力，所以我毫不害羞地放聲大哭，要大人注意我正在受苦，而忽略我的不體面。(畢竟為了愛美而受傷是多麼羞於承認的記憶呀!)
仔細檢查，我們身上大多數的傷口都是小時候留下的：打球受傷、從鞦韆上摔下來、把熱茶灑了一身、跳格子跌倒、被狗追咬…但小時候受傷並不是因為我們較為脆弱，反而是因為當年未經教養的愚勇，讓我們天不怕、地不怕，毫不保留地碰撞自己的身體，才會在意外中形成那些一輩子的記號。
長大後，我們更熟悉自己的身體，也學會更多知識，知道如何避免自己受傷。
然而一方面把身體看得如此矜貴的我們，另一方面卻渴望在身上留下自願性的傷疤：
可能是一句影響自己一生的座右銘，一個告訴別人「我很酷」的骷髏圖案，一隻陪伴自己最久的貓咪，或一朵記念某位情人的玫瑰…，在身上刺下圖案的人，不只想控制傷口的長相，還想賦予傷口意義。
曾聽過身上有刺青的人說，刺青是為了記憶疼痛 ，在刺的過程中，可以真實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然而這是我無法理解的邏輯。人生的大大小小的刺痛已經夠多了，何必再添一筆，讓身體永遠記住？
長大後，愛漂亮的我永遠是小心翼翼，避免在身上留下任何傷口，連耳洞都免了。然而每一次失戀，在反鎖的門後，我又變回浴室裡那個小女孩，用5歲小孩獨有的豪邁哭法，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哀悼，讓傷口和嘴巴一起敞開。
只是這一次，眼淚不是為了在眾人面前掩飾羞愧，我想轉移更困難的東西，我聽見自己在催眠自己：這只是又一次摔倒在馬賽克浴缸上，那是5歲的我都能熬過的傷。我摸摸自己的下巴，那個只有在像5歲小孩那樣大哭時才會顯現的傷口，已經非常模糊，幾乎不比指紋深多少。
而事實是，不論再傷心，失戀從來不會留疤，它怎比得上摔下浴缸那麼驚心動魄？我了解了自己的強壯。
也許到這個年紀還能為愛情受傷，表示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年輕吧!
而那麼介意我的身上會不會留疤的媽媽，毫不猶豫地帶我去打卡介苗，親手把我交給護士，任由她用灼熱的針挑開我的皮膚、植入病毒，我總覺得那紅豆般隆起的傷疤帶有機器人條碼的意味，也像外星人在綁架我們後種下的追蹤記號 ，人生果然還是有不能逃避的傷疤啊。
每個傷口都有一個故事，不管是不是體面的故事，留在我們身上的傷疤就是刺青。當然還有那些肉眼無法辨識的傷。
我重新觸摸那二片拼圖，也許跟某個人談過戀愛，就擁有對方一部分的歷史，只是我們不能自己決定分得是哪一部分。就讓我原封不動夾進日記裡吧。
圖 / 中區警署。窗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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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身上最大的傷痕，卻是出自少不更事的厭世的祈禱。從此讓我知道，身為雙子，最好還是表隨便祈禱，尤其是那些暗黑屬性的XD
Posted by R
at 2008年09月1日 12:46
我身上有個浪漫的傷疤唷！在左手小手臂上。
小學六年級時暗戀的那個，坐我旁邊每天帶亞森羅蘋給我看的男生
他的右手差不多的位置上，有個跟我一模一樣的水痘疤...
我很迷信巧合。和後來遇見的男生們，也都有若干巧合
常常都是不曉得在彼此家門口經過多少回了
卻得到捷運的另一端，或者台灣的另一頭，或者中央山脈的另一面才能相遇
然而這些巧合最終不過是佐證了這個行政區的高密度人口統計
那兩個只要牽手就能親吻的疤痕
卻因為只能遙遙相對，而成為最浪漫的巧合。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嗯....水痘疤不要亂摳。(沒有結論無法送出，大概也是研究生的職業病 ="=)
Posted by 莓比
at 2008年09月1日 23:43
Dear R:
哈哈
那麼妳可以試著往金光燦爛的方面祁禱!
Dear 莓比:
說到浪漫的巧合
我的額頭上有一顆跟我爸相對應的觀音痣
右手臂上有一顆跟妹妹一樣的痣
(媽媽也曾浪漫的說，這是姐妹痣，約好今生來做姐妹的記號)
其實我身上的痣很多
如果願意的話，倒是很容易找出浪漫的巧合
而這些巧合，讓我比別人多出許多幸福的聯想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9月2日 17:06
雖然跟你的文章內容本身無關
但還是想跟你分享一下
一天和朋友談到刺青的話題
朋友就說
她想刺一個青
就是在身上刺一個"青"字
還蠻白吃的
討小女巫笑笑
Posted by kobe
at 2008年09月5日 16:42
Dear kobe:
哈哈 你的朋友真可愛
幫我問問她有沒有考慮過
在身上刺"身"
或刺"耳"呢?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9月5日 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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