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5月27日

旁觀者的良心

cry 這二周以來,地震改變了許多人的一生,但更多人繼續尋常的人生。

上周末跟朋友約在銅鑼灣,不知是不是我的的錯覺,總覺得當天的銅鑼灣比往常更擁擠,好像全香港的人都出門血拼。明明不是旅遊旺季、折扣季也還沒到,通貨膨脹克制了購物慾望,但大家的情緒似乎隨著氣溫節節高升。 

SOGO一直到名店坊,短短不到500公尺的路面,擠滿了78組街頭藝人和不同團體:
一出地鐵站,一對穿著歐式宮廷禮服的男女,就為我遞上一份仿光緒年間的報紙,似乎是山頂纜車公司的30週年宣傳。 

法輪功一如往常霸佔了
SOGO對面的黃金三角地段,他們就地擺起病床,三名不動的演員,分別演出醫生非法販賣病人器官的戲碼,好像堅持演下去,就會變成真相。
 
在法輪功的對面,一群勁歌熱舞的辣妹為郭富城代言的健身中心做宣傳;而燒肉店的玉米小姐和牛肉先生和往常一樣被成群觀光客簇擁合影。

再遠些,一群戲劇學院的學生穿著睡衣直接躺在大馬路上,他們還派出人體八達通販賣機,等待好奇的路人按按他身上的按鈕,他就從紙箱的小縫裡遞出一張單程票樣式的宣傳卡片
...... 

而在這個百花齊放、時空交錯的假日慶典裡,幾個為四川賑災募款的義工,有點不自在地唱著勵志歌曲,先是吸引了幾個攝影師拍照,但很快地,攝影師又將畫面轉到身後一字排開的年輕女孩身上,她們站在一塊寫著「第二屆時尚小姐選拔」的看板前,擺弄著從雜誌上學來的姿勢,信心滿滿地等著攝影師殺光底片。
 
在眾聲喧嘩的銅鑼灣裡,他們的歌聲是安靜了點。
沒想到遠方的悲劇竟不著痕跡地融入了我們的日常生活。 

別人受苦時,旁觀的我們難免會產生一種罪惡感,對目前的衣食無虞感到罪惡,對仍然旺盛的購物慾望感到罪惡,對相對吝嗇的捐獻感到罪惡,對一切發生在我們身上的芝蔴綠豆的小事感到罪惡
……。所以我不敢打開電視,不敢翻閱雜誌,假裝那件事與我無關。 

在電視機前看到不忍睟睹的畫面,最多只能說一聲
好可怕、好可憐,然後轉台,低頭繼續吃麵。接下來,唯一能讓自己心裡覺得舒服一點的方法,就是捐錢。 
然而這個方法很快就變成一種競賽。 

香港最新一期的某八卦雜誌,套上和
淫照風波 女星爆四級危機專輯一樣的排版,在封面以一張大頭照配一組數字的方式,列出幾十位當紅明星為此次賑災所捐的金額,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明星飯局價碼的最新排行榜。明星的身價被量化了,而現在連愛心都可製成柱狀圖,單位是人民幣。也難怪香港明星平日從事公益活動的那種著急,即使他們在鏡頭前卸下華服、脂粉未施、懷抱瘦弱的小孩、眼中噙著淚水,還是會讓我感到一種言不由衷的壓迫感。好像有誰逼著他們非得像經營演藝事業那樣,經營著個人的慈善事業。 

某個台灣朋友告訴我
,他的公司發了封email,宣布將直接從每位員工的薪資帳戶裡扣款,捐給四川災區。他說感覺很不好。是啊,好像把愛心抺黑成一種集體義務。 

而在地震消息發布後的第二天,同事們紛紛在
msn上加掛 “彩虹”的符號,說是每掛一個彩虹,msn就會捐出一塊錢給災區,所以那天msn名單就虹成一片,我幾乎要感動得熱淚盈眶了。但隔天,立刻傳出加掛彩虹,等於在自家門口漆上給四十大盗的暗號,邀請病毒入侵電腦。當然會有這樣的人。更不用說那些發災難財,和各種匪夷所思的與救災無關的邊緣議題。

而這一切,我只能是個旁觀者。
 

對台灣人來說,這次的四川大地震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多年前的九二一地震。那時候,我成天守著電視機,任何的新聞報導都是一種安慰,因為我們已準備好要承受痛苦:我們感嘆生命的短暫與命運的難測;我們思索親情、愛情、友情的關係,我們為災難中出現的感人故事而落淚。而這次地震,雖然沒有生死別離的激情、沒有半夜睡不安穩的恐懼,我安全地退到一個旁觀者的角落。竟也是那麼難受。 

每天我們光是坐在家中,大量的悲慘的影像透過人造衛星傳來:戰爭、饑荒、傳染病、龍捲風、地震、海嘯、空難
……;走出家門,學生們向路人兜售愛心小貼紙(據說是學校的必修學分),回台灣度假,最熟悉的影像竟是老爺爺坐著輪椅在十字路口販售你不會用到的菜瓜布、品質不佳的衛生紙和比便利商店貴二倍的口香糖,每天有那麼多不同的人等待被援救,每天我都在接受良心的測試。 

我不相信因為看多了世界的苦難,良心就會疲乏。畢竟我們不是遠在億萬光年外的特拉法馬鐸星人(註),能用四度空間來理解世界,我們無法想像:"他正在死亡,也正在活著"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無法像他們觀察地球人,就像我們觀察一窩小螞蟻一樣。
 

學校並沒有教我們如何旁觀他人的痛苦。長大後,這些良心又被轉化成:沽名釣譽、道德媚俗、政治正確、良心教育
、花錢消災、逃漏稅,或更糟,被簡化成某種競賽。 

突然間,我像第一次發現銅鑼灣沒有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我找不到一個適合旁觀者的位置。
把東西交給朋友後,我急著離開人滿為患的銅鑼灣,站在同樣人滿為患的地鐵車廂裡,目光只能盯著那個不斷更換文字的電子板,就在跑出四川地震的最新災情統計數字出現後,還來不及傷心,「夏日婚紗展邀請某某名模站台」的活動訊息就跳上電子佈告欄,下一則訊息是某某明星代言的瘦身廣告……唉,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婚禮還是要繼續舉行,不管災難或遠或近,瘦身計劃不能擔擱,身為一個旁觀者,事情就是這樣。 

地震那天剛好是母親節,前一天我還在傷腦筋:到底什麼禮物才是媽媽需要的?
她不是日劇裡那種會說漂亮話的媽媽,她只是要我從今以後,把買禮物的錢捐給家扶中心的小朋友。這就是她需要的。

媽媽讓我的心很暖,她不要我做一個逃避的旁觀者,因為害怕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沒做的冷漠的旁觀者。我開開心心上網捐了款。我是旁觀者,旁觀著自己的良心,在良心變涼以前發現自己渺小但有一個安定的位置。
  


/ 舊照,某天喝完咖啡,順手把杯子壓在拿來充當隔熱墊的報紙上。過了一會才發現,那張報紙正是紐奧良海嘯的新聞相片,相片中的女子哭喊著在災難中死去的親人。

註  /  特拉法馬鐸星人,外星人的一種。請參閱《泰坦星的女妖》《第五號屠宰場》   

Posted by ariel0704 at 樂多Roodo! │18:23 │回應(7)引用(0)純文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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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個地球上的特拉法馬鐸星人。

然而,原來特拉法馬鐸星人還是逃不掉有一顆人的心。

下次回家替我抱抱令慈~
Posted by R at 2008年05月28日 11:04

Dear R:
也幫我抱抱令尊
你們真是一對奇妙的父女啊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5月28日 11:30

面對這樣的災難,捐錢似乎也是局外人唯一可以做的事
但是看到報導就覺得
中國政府與救難人民解放軍
實在也太.....
人都還沒有全部救出
就一群人排排站在廢墟前拍照
那份同情心頓時減半
Posted by 擅離貓 at 2008年05月28日 12:28

1
中子星持續收縮,連最細小的光粒子也開始具有重量無法奔逃,相對下,在這之外的光,宇宙塵埃,甚至是星體,都顯得異常輕盈。
輕盈是一種怎樣的意象呢?
a 女孩穿著芭蕾舞衣撐著蕾絲陽傘,在懸空的鋼索上騎著單輪車。
b 一隻灰黑的大象站在紅白相間的圓球上試圖跳過前方的火圈。
c小丑蹦蹦跳跳的戲弄另一個小丑,沒有人認真看待被戲弄的小丑所產生的怒氣。
如果繼續把d和e填寫出來,可能都會暫時無法逃離馬戲團帳棚下的場景。
任何動作只要一遠離事件的核心,就會顯得輕盈,而輕盈則意味著動作所蘊含的意義可以輕易的被抽換或掏空,就像芭蕾舞衣被一個不跳芭蕾舞的女孩穿著,陽傘不拿來防曬。

2
電視裡播著一對即將成婚的情侶抵達羅馬的旅館。
未婚妻趁著未婚夫小睡的片刻,偷偷跑去會見心目中的偶像英雄,顯而易見,這個約會將是英雄偶象神話崩毀的過程,對於美麗的未婚妻是人生中的重大災難。
未婚夫醒來之後,開始尋找妻子和對親戚掩飾未婚妻失蹤的真相,但他的每個動作都被呈現得像是一場鬧劇,包含他對未婚妻的擔憂和思念,只因為這些動作都離災難的核心非常遙遠,跟整個災難的發生和結束無絲毫關聯。

電視外有個故事敘述一對夫婦到親戚家參加每年一次的餐會。
丈夫在冗長沉悶的餐會後,在房間裡聽起妻子敘述她年輕的時候,有一個追求她的男孩,為了等待她,站在一顆灌木邊淋雨不肯離去,因而染上重病不幸死去。
聽完故事的丈夫覺得時間行進得更加緩慢,漸趨凝止,因為他離那場災難的悲傷核心十分遙遠,他的存在在故事的敘述之外,所以他存在的意義也頓時被掏空,宛如死亡。

3
三則關於災難的故事:

a 如果沒有這場災難,他將在三年後,因為她掏錢包的速度太慢,而對她的心臟開了一槍結束她的生命。但是這場災難奪去了他的雙臂。

b 如果戰事沒有波及到香港,那麼他也就不會留下來跟她結婚了。

c 她拿著剪刀剪著頭髮,但還是剪不去那些記憶:幾個頭帶絲襪的男生在廢棄的工廠裡追逐她,她逆著光奔跑,但還是逃不開。她被壓制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男生們輪流拿著DV拍著他們如何在她身上留下污穢。
她不知道對著鏡子把頭髮剪光是否能逃開將被那卷帶子強迫援助交際的命運。
鏡子開始搖晃崩裂。

那些男生只有一個存活下來,且四肢癱瘓。
因為他們的死亡,她可以把那個記憶當作不存在,所以她原諒了他們。
為了表示她的原諒,她不斷從那男生的眼前竊走他分配到的救濟糧食,讓他的受難變得更加巨大,在人前顯得更加聖潔。
她為他彈奏德布西的阿拉貝斯克,讓他的靈魂減輕痛苦。

4
會不會有那麼些時候,災難是被期待降臨的?

在夢裡,一片鏡子被他拿來當書籤,一天,他翻開書本看到下面的內容:

上主回答:「如果我在所多瑪找到五十個無辜的人,我就為了他們饒恕這個城。」
亞伯拉罕又說:「我主啊!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凡人,求你容我大膽向你請求。也許城裡只有四十五個無辜的人,你會因為少了五個而毀滅全城嗎?」
上主回答:「如果能找到四十五個無辜的人,我也不毀滅這城。」
亞伯拉罕又說:「假使只有四十個人呢?」
他回答:「要是能找到四十個,我也不毀滅這城。」
亞伯拉罕說:「我主啊! 不要生氣,我要繼續求你,假使只有三十個呢?」
他回答:「要是能找到三十個,我也不毀滅這城。」
亞伯拉罕說:「我主啊! 你容我大膽地繼續求你。假使只找到二十個呢?」
他回答:「要是能找到二十個,我也不毀滅這城。」
最後,亞伯拉罕說:「我的主啊! 你不要生氣,容我再求一次! 如果只找到十個呢?」
他回答:「即使只有十個,我也不毀滅這城。」
上主與亞伯拉罕說完話就走了;亞伯拉罕也回家去了。

而從鏡子裡,他卻看見:

上主回答:「如果我在所多瑪找到五十個罪惡的人,我就為了他們毀滅這個城。」
亞伯拉罕又說:「我主啊!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凡人,求你容我大膽向你請求。也許城裡只有四十五個罪惡的人,你會因為少了五個而饒恕全城嗎?」
上主回答:「如果能找到四十五個罪惡的人,我也不饒恕這城。」
亞伯拉罕又說:「假使只有四十個人呢?」
他回答:「要是能找到四十個,我也不饒恕這城。」
亞伯拉罕說:「我主啊! 不要生氣,我要繼續求你,假使只有三十個呢?」
他回答:「要是能找到三十個,我也不饒恕這城。」
亞伯拉罕說:「我主啊! 你容我大膽地繼續求你。假使只找到二十個呢?」
他回答:「要是能找到二十個,我也不饒恕這城。」
最後,亞伯拉罕說:「我的主啊! 你不要生氣,容我再求一次! 如果只找到十個呢?」
他回答:「即使只有十個,我也不饒恕這城。」
上主與亞伯拉罕說完話就走了;亞伯拉罕也回家去了。

5
他因為找不到未婚妻,而在電視裡的水池邊坐著哭泣,兩個婦人和一個醉漢路過,其中一個婦人問他為什麼哭泣,他回答了原因,她安慰了他,問他要不要看醉漢表演噴火。

在電視外的我哭花了眼,電視裡邊的溫柔是那樣的純粹:他悲傷,所以她安慰他,她不管他們是否認識,她不管他是誰,只因為他悲傷,所以她安慰,哪怕這樣的安慰無所助益,於事無補,離故事的核心遙遠而不具意義且徒勞。

因為這漂浮在表層不具任何意義卻被真誠付出的安慰所帶來的溫柔,讓我原諒了那些世界上其它令人討厭的。
Posted by Losepacific at 2008年05月29日 04:51

Dear 擅離貓:
世界上什麼人都有!
早上才收到一封email,是香港頗有聲譽的「明報」專欄,題名為”十大酷刑”,
內容大意是斥責那些在四川地震裡大發災難財的人,說他們簡直該遭受十大酷刑的報應。接下來就詳述包括:一刀刀割臉、斬手指、釘十字架、拔牙、去勢、……等十大酷刑的詳細執行方法。我看了傻眼,如果這是代表大部分香港人的共同意識型態,我也只能說他們表達愛心的方法讓我不敢苟同。

接著,下午又收到一段影片,一名大約是被慣壞的遼寧女生,受不了因四川地震,導致電視轉為黑白、網路不能連線,而臭罵災民”怎麼不快點死”的言論。

憤怒、傷心、冷漠、殘酷,每天都在發生,在地球活下去真是愈來愈艱難的任務。



Dear Losepacific:

1.
站在邊緣的人最好帶著未雨綢繆的眼光,並反覆演習,因為命運不知何時會將我們帶到核心位置。

2.
有時為了保護自己的優雅,我刻意讓自己處在邊緣,學外星人那樣置身事外,這也是為什麼我害怕自己受到”孤獨” 的判刑。

3.
災難的故事通常都帶有馬後炮的性質,如果當初不這樣,現在就會如何如何……
那個連拍三集的災難電影” 命運終結站” (final destination) 講的就是這樣的故事。

4.
命運的規則是沒有規則,因此才令人懼怕。……而我寧願敬畏命運而非上帝。
( 因為上帝往往表現得像個任性的自大狂 )

如果可以選擇自己神的形象,我比較傾向投票給多點慈悲的釋迦牟尼


5.
“因為這漂浮在表層不具任何意義卻被真誠付出的安慰所帶來的溫柔,讓我原諒了那些世界上其它令人討厭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故事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5月30日 17:30

陳媽媽好棒啊
回去我要叫我娘(另一個陳媽媽)
檢討一下!
Posted by kobe at 2008年06月2日 15:21

Dear kobe:
哈哈
我相信另一個陳媽媽
一定也多才多藝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6月3日 1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