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20日
高貴的屁股
上周我們在一個租來的豪宅裡拍攝廣告,在等待期間,某個同事坐在一張漂亮的塑膠椅子上講電話。他才坐下沒多久,製片急忙從遙遠的另一端跑來,神情嚴肅地制止:「那張設計師的椅子8000港幣,不能坐。」
確保每個傢俱的完整是製片的責任,事實上他也藉著強而有力的事實,讓那位同事立刻充滿歉意地離開那張高貴的椅子。
而坐在旁邊一張廉價沙發上的我,一方面慶幸自己沒有剛好坐在那張塑膠椅上,一方面驚訝於權力竟能取代一個最簡單的邏輯(椅子不能坐,能做什麼?)
短短1分鐘就顯現了二種階級意識:
一是品味的階級:真是不識貨,居然不知這是丹麥設計大師Verner Panton,讓塑料翻身為新美學的經典代表作。
二是價位的階級:我相信如果把上述句子中的數字改成”100”,這句話的力道會弱很多。
在我生活的城市裡,品味和價位是「成功人生」的重要指標。
人們為了成為更好的人努力往上爬,成天把「快啲」掛在嘴邊、一進電梯就立刻狂按「關門」鍵、盡可能將所有句子縮短來節省賺錢的時間;人們不會錯過新開的時尚餐廳,上網update最新的手機和遊戲資訊,在沒有折扣的季節,你昨天看上而未下手的衣服,今天已經賣光。如此努力,為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賺錢,再用足夠的錢來購買品味,向成功人生再邁進一步。
今天我到麥當勞買晚餐,店員問我薯條附贈的三種搖搖粉口味,我要哪一種?
站在櫃台前的我竟不敢花多於2秒鐘的時間思考(讓排在後面的人等待讓我有罪惡感),我只是在菜單上反射性地指了其中一個口味。回家後我把日式海苔口味連同薯條一起倒進袋裡搖晃,卻一直想不起來另二種口味是是什麼?
我知道這三種口味是由某個廣告公司的文案花費心思命名的,但卻鮮少被從容閱讀。如果連三種搖搖粉口味都不能仔細分辨,那麼我們怎麼有時間去品味美好事物帶來的偷悅呢?
那張椅子不能坐,並不是因為它的設計靈感觸動了我們,讓我們寧願把它當成藝術品而非傢俱;那張椅子不能坐,是因為它正好被定義為一種“好品味”,並且努力賺錢的話,還可以買得到。
「品味」和「價位」不是兩個極端,卻常呈現互相角力、炫耀的狀況。
如果想知道什麼是最絕對、純粹、有錢人的象徵,倒可以參觀一下澳門賭場:
當你抵達澳門時,會懷疑這裡是不是地球,那些以「皇宮」、「金殿」為名的賭場,要不就是貼滿金黃色反光玻璃,讓你無法逼視,要不就是造型誇張、詭異到不像地球上的建築。那些拔地而起的大樓,一天天破壞了澳門的天際線,直到成為某種風格。
而每一座賭場大廳裡都展示著各種藝術作品,暗示賭客們在一夜致富後可以得到的獎賞:用一整塊黃金雕成一艘富麗堂皇的龍舟;或以博物館裝置藝術品的規格來擺設一隻由翡翠、珠寶鑲飾而成的孔雀……,像這樣用最昂貴的材質製造最俗豔的工藝品,是我所能想像得到最極端的炫耀,也是極端的鄙視,鄙視沒有錢贏得這一切的人。
而在象限的另一端,自認為有品味卻沒有足夠財富的人呢?
沒錯,他們對於「鄙視」同樣熟練!「鄙」字就像一個長著落腮鬍的劊子手,粗魯、無禮地砍傷那些我們渴望卻尚未成為的"成功人士"。鄙視是一種心理特效藥,在我們成為有品味的富豪之前,可以藉此平撫心理的落差。
我們非常幸運,能透過拍片的機會一賭富豪的生活,這座價值7000萬港元的豪宅,落座在半山腰,落地窗外是香港最著名的夜景,這裡的住戶每晚都能居高臨下觀看燦爛的燈光匯演,甚至比太平山觀景台每次收費20港幣的夜景更美,這樣的「成功人生」真的很難不令人嫉妒。
也許就因太嫉妒的關係,大夥自踏入這棟豪宅開始,便不斷批評這個房子的隔間毫無品味,用色庸俗無比,末了還加了句結論:「一定是大陸人蓋的!」
然而我即使也討厭這房子的俗麗,更加厭惡那些在整整30個小時的拍片過程中,不停批評這個房子的裝璜有多俗麗的人。好像只要多批評一次,自己在品味那一欄的分數就會加10分。鄙視他人,自己就相對地優越。
我想不透人們怎能討厭他們想成為的人呢?怎能偷偷摸摸採買A貨後,又光明正大地討厭有錢人呢?
我想這是一個太過於奮發向上的民族所仰賴的生存之道,人們仰望著同一個成功人生的範本,然後透過互相鄙視,來抒緩那種達不到目標的緊繃,藉此達到心理平衡。
椅子本來就是用來坐的,不管是Verner Panton的椅子或IKEA的椅子,當你並非透過價位或地位來定義某樣東西的價值時,也許生活就不必如此辛苦,辛苦的鄙視。
圖 / 台南,安平樹屋
短短1分鐘就顯現了二種階級意識:
一是品味的階級:真是不識貨,居然不知這是丹麥設計大師Verner Panton,讓塑料翻身為新美學的經典代表作。
二是價位的階級:我相信如果把上述句子中的數字改成”100”,這句話的力道會弱很多。
在我生活的城市裡,品味和價位是「成功人生」的重要指標。
人們為了成為更好的人努力往上爬,成天把「快啲」掛在嘴邊、一進電梯就立刻狂按「關門」鍵、盡可能將所有句子縮短來節省賺錢的時間;人們不會錯過新開的時尚餐廳,上網update最新的手機和遊戲資訊,在沒有折扣的季節,你昨天看上而未下手的衣服,今天已經賣光。如此努力,為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賺錢,再用足夠的錢來購買品味,向成功人生再邁進一步。
今天我到麥當勞買晚餐,店員問我薯條附贈的三種搖搖粉口味,我要哪一種?
站在櫃台前的我竟不敢花多於2秒鐘的時間思考(讓排在後面的人等待讓我有罪惡感),我只是在菜單上反射性地指了其中一個口味。回家後我把日式海苔口味連同薯條一起倒進袋裡搖晃,卻一直想不起來另二種口味是是什麼?
我知道這三種口味是由某個廣告公司的文案花費心思命名的,但卻鮮少被從容閱讀。如果連三種搖搖粉口味都不能仔細分辨,那麼我們怎麼有時間去品味美好事物帶來的偷悅呢?
那張椅子不能坐,並不是因為它的設計靈感觸動了我們,讓我們寧願把它當成藝術品而非傢俱;那張椅子不能坐,是因為它正好被定義為一種“好品味”,並且努力賺錢的話,還可以買得到。
「品味」和「價位」不是兩個極端,卻常呈現互相角力、炫耀的狀況。
如果想知道什麼是最絕對、純粹、有錢人的象徵,倒可以參觀一下澳門賭場:
當你抵達澳門時,會懷疑這裡是不是地球,那些以「皇宮」、「金殿」為名的賭場,要不就是貼滿金黃色反光玻璃,讓你無法逼視,要不就是造型誇張、詭異到不像地球上的建築。那些拔地而起的大樓,一天天破壞了澳門的天際線,直到成為某種風格。
而每一座賭場大廳裡都展示著各種藝術作品,暗示賭客們在一夜致富後可以得到的獎賞:用一整塊黃金雕成一艘富麗堂皇的龍舟;或以博物館裝置藝術品的規格來擺設一隻由翡翠、珠寶鑲飾而成的孔雀……,像這樣用最昂貴的材質製造最俗豔的工藝品,是我所能想像得到最極端的炫耀,也是極端的鄙視,鄙視沒有錢贏得這一切的人。
而在象限的另一端,自認為有品味卻沒有足夠財富的人呢?
沒錯,他們對於「鄙視」同樣熟練!「鄙」字就像一個長著落腮鬍的劊子手,粗魯、無禮地砍傷那些我們渴望卻尚未成為的"成功人士"。鄙視是一種心理特效藥,在我們成為有品味的富豪之前,可以藉此平撫心理的落差。
我們非常幸運,能透過拍片的機會一賭富豪的生活,這座價值7000萬港元的豪宅,落座在半山腰,落地窗外是香港最著名的夜景,這裡的住戶每晚都能居高臨下觀看燦爛的燈光匯演,甚至比太平山觀景台每次收費20港幣的夜景更美,這樣的「成功人生」真的很難不令人嫉妒。
也許就因太嫉妒的關係,大夥自踏入這棟豪宅開始,便不斷批評這個房子的隔間毫無品味,用色庸俗無比,末了還加了句結論:「一定是大陸人蓋的!」
然而我即使也討厭這房子的俗麗,更加厭惡那些在整整30個小時的拍片過程中,不停批評這個房子的裝璜有多俗麗的人。好像只要多批評一次,自己在品味那一欄的分數就會加10分。鄙視他人,自己就相對地優越。
我想不透人們怎能討厭他們想成為的人呢?怎能偷偷摸摸採買A貨後,又光明正大地討厭有錢人呢?
我想這是一個太過於奮發向上的民族所仰賴的生存之道,人們仰望著同一個成功人生的範本,然後透過互相鄙視,來抒緩那種達不到目標的緊繃,藉此達到心理平衡。
椅子本來就是用來坐的,不管是Verner Panton的椅子或IKEA的椅子,當你並非透過價位或地位來定義某樣東西的價值時,也許生活就不必如此辛苦,辛苦的鄙視。
圖 / 台南,安平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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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好精闢
Posted by exdeath
at 2008年04月21日 00:13

上海奧美的lobby和會議室裏貌似擺的都是這位老兄或者他哥們兒的作品,並且滿墻滿地都是6位數以上的藝術品,不過從來沒有在外面挂keep out的警戒綫,並且也沒有專人負責看守。我還記得老office裏那張白色的藝術椅,也是貴到一個不行,但在被大家平均不到500塊的屁股也就是牛仔褲們很新鮮地膜拜到發黑之後不久,就因爲它實在太中看不中坐而變成了單純的一塊塑膠。
説來好笑,在我曾經生活的城市,如果看到那種很經典的俗人,往往會嗤笑:香港人啊XD 不光是文人相輕啊這世界
人怎麽能討厭他們想成爲的人,或者不如問:人怎麽能成爲他們討厭的人呢??這個問題是我來了這裡之後發現並百思不得其解的。如果有一天你從他們身上找到了答案,請務必告訴我~
Posted by R
at 2008年04月21日 11:19
Dear exdeath:
在一個成熟的國際都會裡,
人們幾乎無可避免地,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感到懷疑與焦慮。
只是,不同地方處理焦慮的方式不盡相同,
有人選擇墮落,怨懟命運的不公,
有人認命,相信輪迴,期待下輩子輪到更好的牌
還有一種人選擇鄙視,藉由鄙視的力量,往成功更靠近一步,
而這種人最容易達到目標。
這裡的高樓、鏡子與價值觀常讓我感到暈眩
世界上沒有一面倒的真理
只有錢太多、錢太少的難題
Dear R:
套用去年最好用的一句句型:
如果椅子開始會思考,第一件事竟是……
1. 抖落那些不夠高貴的屁股
2. 制定椅子中的階級制度,形成另一個階級社會
3. 努力飄浮,掙脫人類的屁股去環遊世界
結果,我最常坐的椅子竟是我家靠近電視機的地板
PS.如果有那一天 我一定第一個告訴妳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4月22日 15:13

哈哈哈我猜如果椅子有了智慧,第一個問題大約會是:靠什麽東西那麽 自大一點 >"<(喂喂喂!)
(其實更好用的句型還是:椅子跟屁股,只有一綫之隔,那就是牛仔褲<---還押韻的毆也XDDDD )
1?剛爲什麽被吃了后半截兒@_@
Posted by R
at 2008年04月22日 15:47
是不是,是不是,那些「鄙視」「炫耀」「厭惡」是自然且必要的心理衛生機制?
為了成為一隻健康的獸,足以抵抗輕盈的虛無,所以必需厭惡得十分銳利,非常綜藝的炫耀?
有一個晚上的夢是這樣的:
在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時代,人們疲於躲避外星人的獵殺,在這種巨大的階級對立下 ( 外星人/藍星人,消費者/食物 ),人與人之間的階級差異渺小得難以察覺。
我並未因此開始鄙視且厭惡,或者模仿且崇拜起外星人的品味,因為我像「貓一樣難以理解主人每天出門的穿著到底時不時尚」般的不明白外星人為何特別喜歡吸食殺人犯的靈魂。
然後,開始懷念起還有多餘心力可以去炫耀鄙視的幸福時代。
嗯,沒錯,是炫耀鄙視。
炫耀我的鄙視展示好品味。
同樣的可以抽換詞面,把「鄙視」替換成「厭惡」,「害怕」,「忽視」,「沉默」。。。。。。
1我炫耀我的害怕展示好品味。
「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變成那樣的人。」
2我炫耀我的忽視展示好品味。
「想要台北成為一座好城市,我覺得第一步是要讓所有的機車從街頭消失,街上只出現行人和汽車。」
「我是一位藝術家,我不談政治。」
3我炫耀我的沉默展示好品味。
「我保持沉默,並不代表我認同或者否定那種事。」
不管是什麼句子,最重要的是句子中的主詞「我」不能消失。
Posted by Losepacific
at 2008年04月22日 23:55
Posted by readandeat
at 2008年04月24日 12:08

Dear Losepacific:
世界上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自己」一種是「其它人」
不管是「鄙視」、「厭惡」、「害怕」、「忽視」、「沉默」或其它負面情緒
都是用來劃份「自己」和「其它人」的階級
如果外星人能讓地球人變成「自己人」
這樣不也是則完美的童話嗎?
Dear readandeat:
Oh…so bad!希望你的朋友現在還是你的朋友才好
Posted by 小女巫
at 2008年04月26日 23:47
Posted by readandeat
at 2008年04月27日 21:59
2008輔大博物館週
「Look!博物館在這裡」
自然行腳分享會/教育推廣活動/夏綠地音樂會
5/17與你相約關渡自然公園
發現博物館的千萬種可能!
http://blog.roodo.com/imuseum2008/
Posted by 2008輔大博物館週
at 2008年05月10日 02: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