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這麼正經過

 一提到港式下午茶，大部分人想到的就是聲名遠播的「港式飲茶」。但其實港式飲茶不該被歸類為下午茶，因為一般的港式飲茶餐廳只在早上和中午兩個時段營業，加上飲茶的份量也是正餐而非點心。 

另一種是被稱為“high –tea”的英式下午茶，用講究的磁盤或銀盤疊成三層，最底下一層放三明治，第二層放手工餅乾，第三層放小蛋糕、魚子醬、核桃、葡萄乾等小點心。但價格如同名字一樣非常high，那是貴婦的社交場合，平民百姓如我們，若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大日子，隨便就約個high- tea的話，連一杯咖啡也會喝得膽戰心驚吧! 

真正日常的港式下午茶，我個人認為是「茶餐廳」在每天下午2:00~5:00之間提供的，價格較為優惠的【午茶套餐】。這種午茶多半是多士(toast)、三文治、豬扒飽、公仔麵等餐點，搭配檸茶或咖啡、奶茶的組合餐。除了食物外，幾乎每家茶餐廳都配備了以下四個特色： 

1.       凍

真正的香港茶餐廳，能在30秒內，吹涼一碗熱騰騰的公仔麵。香港人的火氣似乎特別大，尤其到了酷熱的夏天，只要有建築物遮蔽的地方，低溫空調就無限放送，並且相當豪爽地全日維持在23℃，連天橋、地下室、郊外的洗手間也不例外。即使室外天天都是酷熱警報，茶餐廳都要盡最大的努力，以人類的力量，與大自然的溫度抗衡。而且人類總是贏的那方。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少在凍如冬季的茶餐廳裡點一杯夏天的涷檸茶。事實上，一直到七月初回台灣的短暫四天裡，我才重新感受到夏天的氣味。

 2.       吵

廣東話發音天生渾厚有力，即使在稍微空曠的地方(事實上香港沒有空曠的地方)，也會受到一波波巨大聲浪的襲擊。這種聲浪在的茶餐廳又因密閉空間，呈倍數放大，並加上重低音回聲效果。如果平時在辦公室像置身於港劇中，那麼我在茶餐廳裡聽到的，就是「死亡重金屬」的live show了。常常我張嘴說話，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總會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壞了，或是喉嚨突然發不出聲音。如果你喜歡熱鬧，千萬不能錯過在茶餐廳的死亡重金屬樂。 

3.       滑

茶餐廳的食物大多是大火熱炒加大量勾芡，所以地板經常被煙燻得黏黏的，而為了清潔油膩的地板，茶餐廳的服務生一整天都在洒水清掃。只是客人絡繹不絕，所以地板始終維持半黏半水的狀態。這也是為什麼茶餐廳都會有張標誌，寫著：「小心地滑」

 4.  擠

因為客人太多，在茶餐廳常要跟1-3組陌生人同擠一張檯。香港人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的安排，還因人多吵雜，為了聽到自己和同伴的聲音，紛紛放大音量，毫不害羞地把自己的私事大聲張揚。但我仍不太習慣與陌生人一起吃下午茶。有次遇到同桌的陌生情侶在鬧彆扭，雙方的眼神比凍檸茶還凍，我既不能勸架、也不能離開，只好低頭，假裝看不見，快速吃完，快速買單離開。

另外，也因為太擠的緣故，服務生為了避開人潮，必須高舉著食物，從廚房一路險象環地端到你面前，再重重摔上桌，通常這時半杯飲品早就灑出來，盛滿小碟子，而且幾乎所有的杯緣都因粗魯的碰撞而缺好了多口，如果我喝到一杯有完整杯緣的茶，那一整天都會覺得非常幸運。

 如果你覺得我對「茶餐廳」的要求未免太嚴厲了，

那是因為我一直覺得香港是個不適合“下午茶”的地方。

下午茶必需在空間、時間、心靈都有餘裕時才能成立。

而這剛好是香港所缺乏的，香港太擠、太忙、太多讓人靜不下心來的誘惑。

雖然香港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風味、情調的餐館，也有像agnes b.附設的法式餐館，但那只是少數人附庸風雅的流行；和台北三步一家咖啡館，五步一家QK的平民生活完全不同。

 回想起來，台北的假日，我倒有大半時間是在不同的咖啡館度過。我指的下午茶不一定是介於正餐與正餐間的輕量級飲食，而是一種生活節奏。有時是自己一個人的Brunch，跟家人的afternoon tea，或是午夜場電影散場後與朋友討論劇情的晚茶。

 住在通化街時，我常和弟妹在假日搭公車到仁愛大安路口的New York bagel點一客brunch，既可以慵懶地起床，又不至於過了中午，好像美好一天已經結束一半。在一天剛剛走到三分之一的時刻，用輕爽而豐盛的brunch開始一天，心情會產生奇妙的鼓舞作用。

 關於New York bagel的另一個回憶，是發生在某段受詛咒的黑暗期，姐妹們工作不順、感情沒著落、健康出狀況。那時幾乎天天聚會，早到的人就先點一壼茶，坐在騎樓的座位上，等著大家從不同地方趕來，可能是加完班、剛剪完頭髮、做完臉、上完舞蹈課、英文課、料理課、吃過晚餐、結束血拼後趕來。話題從幫貓貼膠帶會有幾種反應、某張很難執行的稿子、人格分裂的其它人格是怎麼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某部電影的橋段、新發現的作家、如何對付機車老闆、說男朋友的壞話……，好幾次就這樣一直聊到天色漸亮、第一班公車開始行駛，行道樹上的鳥聲響起，這才拎著包包走路回家。 

又有一陣子，大家著迷於一家間只在夜晚開放的神秘咖啡廳，必須在黑暗中找到藏得極低調的電鈴，試探性按了電鈴後，還要看咖啡館主人願不願意搭理你。咖啡館裡擺設著很低很低的桌燈，整間店的照明系統像醫院般陰森，塗白的牆壁上用淺灰色油漆刷上大大的：Quite! Nothing!　果然這兒連音樂也沒有。MENU首頁明言不接待超過六位以上的客人，如果超過了，就要選擇放棄你的朋友，或全體離開。而明明整個晚上只有一桌客人，女主人還常常從遙遠的書房無聲地走到你桌前，客氣但絕不熱情地對我們比出「噓～」的手勢，好像我們會真的吵醒周圍看不見的病人似的。但誰教他是咖啡館的主人，這裡的溫度、燈光、人數都由他主導。也許是他把氣氛控制得宜的緣故，好幾次我們在這家咖啡廳裡聊到深及內心的東西。好像這裡真的是家醫院，而我們正在接受集體治療。 

現在，當我在茶餐廳喝著茶酒、盯著因周圍吵雜而無聲的電視螢幕時，難免會想起，那些內心寧靜而滿溢的時光，那些在不同的咖啡館裡翻閱雜誌、上網工作、吐苦水、和朋友交換書單、占卜、認真記下朋友收納包包的方法、分享旅遊相片的我。 後來，來自上海的Ray告訴我，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小資情調」。沒錯，我喜歡用最小的資本來過最有情調的時光。 而這個時光，不知有沒有機會在這座城市裡找到。

圖1/ 香港東泰茶餐廳

圖2/台北bill coffee 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