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這麼正經過

我在海邊的小村莊訂了民宿，雖然並不豪華，視野卻非常值錢。只要在陽台稍稍踮起腳尖，就可以看到黃金瀑布，再遠一點，就可看到黃銅色的水從籠罩在濃霧中的廢工廠湧出，沿著廢煙道流經十三層遺址，匯入藍色的海洋，形成黃與藍相互排擠的陰陽海，岸邊則矗立著民宿主人私自命名的「獅子岩」，從側面看的確有幾分獅子的神氣。

金瓜石的美潛伏著二種恐怖氣息，一是濃霧，一是混合在濃霧中的有毒重金屬—砷。

昔日淘金的繁華景象部分還留在九份老街，然而位於金瓜石的工廠卻完全被棄絕了。

沒有九份著名的戲院、茶樓、老街，只有封閉的礦坑、廢煙道和舊工廠。

也許是孤絕的氣氛引來了濃霧，霧包圍了醜陋的鐵皮工廠、模糊了它粗暴的線條，

讓現實的邊緣不再銳利，讓廢工廠遠看甚至像宮騏駿故事裡的城堡。

鍊金工廠的外牆塗著和綠島監獄同一個編號的綠，金黃色的河流樹起“有毒危險勿近”的標幟，每面向海的窗子都破了，每面破碎的窗裡都住著一個久遠的鬼魂，讓我不敢直視，深怕冒犯了裡頭吃重金屬長大的奇怪的生物。

金瓜石用有毒的砷，把遊客阻擋在外，以致於在細雨紛飛的時節，遊客們寧願搭上基隆客運逃到九份吃一碗熱騰騰的芋圓；而不是撐著傘，像我們這不怕死的一家人，緩步接近、大膽窺看這被遺棄的神秘之地。

夜裡，我躺在潮溼的枕上連做了三個潮溼的惡夢，像是在指責我白日的嘻皮笑臉。

事實上走進金瓜石，就像走進別人的夢中，必須有禮貌，並隨時保持感官的機靈，

小心翼翼別踩入有毒的禁區。

隔日早晨我坐在民宿落地窗前，聆聽林海音的琴聲、喝著帶渣的熱咖啡、面迎著夾帶砷的細雨。這樣的早餐很富詩意，然而吃多了會漸漸顯出病態。所以在下一個陣雨來臨之前，我們把這美麗的民宿留給了凱西家族，急急搭著基隆客運，像所有的觀光客一樣，逃往九份點了五人份的芋圓、紅豆湯、燒仙草，讓胃漸漸回復現實的溫度。

圖 / 行經黃金瀑布的基隆客運像極了龍貓公車。更多家族旅行相片在http://photo.pchome.com.tw/ariel0704/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