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這麼正經過

當地人說麗江一年四季都是旅遊旺季，尤其遇到五月與十月的連續假期，大批人群湧進古城，想看一眼古城的石板地都不可能。

當我拿起相機正要拍下映著玉龍雪山的小溪時，一個觀光客在我按下快門的那一刻，突然出現在我的觀景窗前，同時伸出食指和中指，咧嘴，定格，比出”ya”的嘴型。當我好不容易等到一群穿著納西百折裙、揹著小孩與籐籃的姑娘時，另一個穿著鮮黃色羽絨外套的觀光客突然闖入，讓這幅美麗的構圖轉眼成了古今交錯的中影文化城。

所以我的鏡頭總是左閃右躲，企圖營造一個假的麗江：拍大片的天空來偽裝淡季的悠閒；

用樹上唯一一朵未淍零的花做為前景，佯裝此刻是20℃的春季；

在乾季裡，彎低身子側拍被陽光晒得發亮的石板地，騙自己這兒剛下過一場雨；

特寫桌上的一只咖啡杯和幾封明信片，於是你會誤會整座咖啡館只有我一人；

用M快門拍下一盞在小溪裡搖曳的水燈，要你忽視岸邊“一盞燈一塊錢”的廣告招牌；

登上獅子山往下望，把觀光客通通藏到屋簷下，液晶螢幕只會顯示連綿壯闊的屋頂。

在我的相片裡，你聽不見觀光客的吵雜聲、聞不到瀰漫在巷弄裡油炸耙耙的味道、也感覺不到炭火盆薰得人直流淚的氣燄。當所有感官只剩下視覺時，要矇騙真是太容易了。

所以，當卡爾維諾擔心文字的描述會讓記憶失真時，我更擔心，經過我刻意裁切的相片，才是最扭曲的現實。

美麗的城市總會招來眾人的瞻仰，我記起布拉格也有同樣的命運。這也是為什麼我要買下全書沒有半個人影的《 寧靜布拉格》攝影集。

攝影師花費了整整十三年，趁著霧未散去，遊客尚未醒來的清晨，架起腳架，搶拍布拉格獨處的時刻。或是在寒冷的冬季，趁遊客躲在被窩裡、教堂裡，沒有興致搭馬車遊城、或坐在查理大橋上，請畫家素描一幅肖像畫，只有在那極少的片刻，才有機會捕捉到空無一人的布拉格。

麗江和布拉格一樣，有非常商業的一面，也有非常真實的部分，只是那份真實被埋得很深，非得穿透層層觀光客、掮客、紀念品才能看到。所以，當我抱怨著其它的旅人時，我是心虛的，畢竟我也是個資本主義的代表，搭著昂貴的飛機降落麗江、拖著Samsonite行李箱「喀拉喀拉」敲著千年的石板地，粗魯地打擾了麗江的寧靜。

我試圖把身體縮得更小一點、把腳步聲壓得更低一點、讓衣服的花色再低調一點，不要那麼跳tone、不要造成別人取景的困難，我要更像個披著隱形斗篷的旅者、真正的過客。

但再怎麼小心翼翼，我一定也曾經不小心在別人的鏡頭前喧賓奪主，就這樣被無心地裝進別人的相機裡，帶到世界各地去，然後從不同的電腦或暗房被抓取出來，生氣地指出我破壞了整個畫面的合諧。

所以我想向所有到麗江的遊客們說：如果我們無法彼此協調好我們的年假，非得如此有緣地在這兒碰面，那麼當你發現你的相機拍到了不速之客的我，請別急著刪掉，就當作留給彼此的記念，也許你會恨我破壞了你的layout，但別忘了也許你也在我的相機裡呢。

圖 / 無人踩踏的麗江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