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varian Chic" by hsinhui
自從上星期與W碰面後,一直在想該怎麼justify自己的選擇。那天談到我想研究時尚工業在亞洲的發展,W似乎被我含糊不清的話語迷惑,後來她問我:你喜歡時尚嗎?我想我必然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坐在我對面的C倒幫我搭腔。老實說我當下想的是:為什麼要問呢?假如今天我說要做勞動研究或移民研究,那我需要回答同樣的問題嗎?儘管我在吃前菜的時候就自我解嘲地說:我覺得文化研究在台灣似乎是個髒字。但顯然自我解嘲並不夠,所以回家的路上我開始自暴自棄(哈)。

就像個失敗的面試,後來我反覆想著如果重來一次,我會有什麼不同的答案?也許我會說,假使肯定的回答能讓我聽起來比較passionate,那我就說我喜歡;假如回答否定,能讓我聽起來比較「道德」,那我就說我不喜歡。這當然是一個比較後設的答法,而我喜歡後設,及其暗示的顛覆。假如我不打算把人得罪光的話,那學院版的回答應該是:因為我從Adorno的文化工業的概念得到許多啟發balabala...
拋下無謂的刁蠻姿態,昨晚睡前我想起前年的冬天。彼時,我已經在英國待了兩個多月,標準的英國冬天,濕冷浸透著我。沒唸完的書單越來越長,而從我口中吐出的句子卻越來越短。我清楚記得那一天,早上沒有排課,我換上一件泥金色的長版針織衫、牛仔褲,漆皮寬腰帶慵懶卡在腰際,然後對鏡整理了許久,梳成一個看似隨意的小髻,斜斜垂在左邊耳後,並將其餘頭髮分攏在前。因為晚上是系上的聖誕派對,我對自己說:總是要跟同學們社交一下,他們人都很好的,嗯。
下午先在Tate Modern逛了一圈,傍晚我趕到校園裡的酒吧,一樓被另一個系佔據,社會系的派對寒酸地擠在地下室,且是真的寒酸的可以。我跟同學打招呼,假裝認真聆聽他們的對話,想辦法體會所謂的party。一位同學走了過來,插進其他人的對話,她用餘光上下打量了我,唇邊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品味的較量,是一道對modern、chic and sophisticated的申論題。我那穿著黑皮衣、細身牛仔褲與長靴的同學顯然覺得她得分了,而在她眼裡,我就像金法尤物的女主角,穿著令人噴飯的兔女郎裝站在眾人面前(雖然我確實有想到Reese Witherspoon反擊的對白)。我知道稍早我在鏡前試著綁出一個「別緻又不過份裝可愛」的髮型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費的。並非因為我的手拙,而是我和她的流行體系是截然不同的。
我不斷在思索這種品味的階層,這不只是Bourdieu所談的habitus,更是一個跨文化的問題。儘管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儘管我們熟悉歐美各大品牌之名一如可口可樂與麥當勞,但有些物件、衣著、品味與意義仍在特定的脈絡下作用在我身上。從韓版上衣到「甘×辛」搭配法,從雪肌精到梨花的成熟甜美風...假如時尚是現代性計畫最具體的表象,那我懷疑,這表象並沒有我們想像中的世界大同。
說了這麼多,其實前半篇的憤怒是虛的,後面的故事才是真的。忽然想起有次帶兩位美國來的學者去逛101,我們坐在五樓中庭的bar,其中一個看著牆上巨幅的Gucci廣告,問另一個說:為什麼他們都用白人模特兒呢?(不愧是兩位厲害的女性主義者阿)
是阿,為什麼坐在「台北」101的我們舉目所見都是白人模特兒呢?這問題不是比「我個人對時尚的愛好」更值得回答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