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2009

It's life. It's academic.



時常覺得我跟田野對象們彷若鏡子的兩面,在凝視他們的同時也映照著自己。我們穿戴著同一套囈語,亦步亦趨地探進幻滅與再社會化的甬道,只是出口,誰也無法確定在何處。

前天在醫院樓下遇到之前的田野對象,她穿著灰綠色(或是藍灰色?)的刷手衣走在昏暗的廊道,在她經過一根柱子的時間,我決定叫住她。她對我笑一笑,我們簡單的寒暄,話不過三句,她又匆匆走了。我感覺到她眼底的勉強(也可能是我的幻覺),在我爬上樓梯的那一分鐘裡,我試圖說服自己:也許她工作一整天已經很疲憊了吧,只想好好休息不要說話。後來我忍不住有些沮喪,回想之前我是不是過度麻煩她,讓她很困擾。


我和她其實只相處了一個星期,那是我第一次到病房觀察intern的工作,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很忙亂。W是個脾氣極好的女生,做事縝密細心,對老人家尤其親切,後來在她寫的實習日誌裡更直接讀到她的理想與正義感,以及對practice medicine這件事的困惑與沮喪。看著她一字一句寫下對自己、工作與生活的反思,我在欣喜之餘,更多的是愧疚。欣喜的是,她所寫的對我來說都是珍貴且fruitful的資料,愧疚的是,我知道自己是個偷窺者,僅是以工作之名窺探他人的內心,而且她可能至今,甚至未來,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以前的情治人員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瀏覽那些自白,當一個陌生人的一生如捲軸在他手下展開,他是否曾為了其中的細節、那些淚與血的片段而顫動?當然我扯遠了,畢竟我目前從事的是一個無論在目的與手段上都無可非議的研究計畫,他們是自願參與並寫下實習工作的紀錄與思考,也獲得工讀金作為報酬。但我仍十分不安。當我發現自己因為閱讀他們的故事而萌生勇氣時,甚至無法親口告訴他們我的感動。因為我是半個隱形人,在這個計畫裡。


學術界似乎從未正視過在一篇篇言之成理的論文或一場場光鮮亮麗的研討會背後,是由多少年輕的研究助理在支撐這學術工作的底層,他們騰打逐字稿、整理資料、應付行政程序、報帳...讓研究者可以節省許多力氣,專心在「真正的」研究上。然而研究助理的憂鬱與實習醫師意外的相似,你以為工作是學習的延伸,卻發現其他繁瑣的雜務耗去你大部分的精神,而所謂的研究或知識是「正牌研究者」的專利;你也可能會覺得相當無力,在面對一個龐大、緩慢又莫名其妙的官僚體系時,你自認已盡力摸索其中的規則與潛規則,但你其實希望自己從未學會這些;你察覺自己的熱情耗損的很快,在反覆的剪下貼上或機械性的key-in動作中,你體認到什麼叫做異化,只是下班後你已沒有體力與眼力再讀馬克思了......但在這團冷暖自知的泥沼中,我們仍想要問:從底處管窺學術工作的窘迫、無力與荒謬之後,我們還能期望什麼,甚或,我們還在期待什麼?


我明白我的田野對象也在經歷相似的困境,他們想問作為一位醫師的意義是什麼、該怎麼處理生命的無常與荒謬,以及如何讓自己削足適履地適應這個體制,即使明知道這樣是有問題的,即使他們不喜歡。也許是這樣的相似讓人覺得這份工作仍有一絲值得掛念,儘管我高度懷疑這個研究計畫如果有任何貢獻,可能89%是我們的幻覺,10%是留下一篇給後人讀完可以拿來墊便當的paper,剩下的1%是增加地球暖化。It's life. It's academic.

 

(photo: Vienna, 2008)

 


Posted by ariadnes at 樂多Roodo! │17:33 │回應(0)引用(0)試試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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