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小時的同學心得分享時間後,是兩個小時的論壇時間,由中研院的張茂桂老師、台權會(?)的執行長和另外兩位老師(抱歉我忘了名字),一起跟同學討論集遊法與人權問題。其實這樣的論壇自1106靜坐以來一直持續舉辦著,有時候像演講、Q&A,有時候像扣應節目,也有很多時候像社運教室。也許廣場上有許多人是第一次聽到台權會、婦女新知或集遊惡法修法聯盟,也許有些人以往不曾注意過樂生的抗爭、移工大遊行、溪洲與三鶯部落的拆遷問題。現在大家都需要立刻裝備起來,像個社運考前衝刺班一樣,迅速地把「弱勢」、「社運」、「人權」、「政治責任」等名詞不只塞進腦袋裡,也要寫進身體裡。
我這麼說並沒有諷刺的意思,相反地,我覺得這樣很好。不管這次運動的結果如何,我覺得至少這過程是相當值得驕傲的,對每位參與者來說,它提供一個機會讓我們親身體驗了「政治」。政治不在投票所裡,政治是在不斷的學習思考溝通妥協中,體認到他者(the Others)的幸福與自我的連結。
論壇結束後是晚餐時間,負責庶務的同學開始發便當。主持人突然請兩位在旁邊抗議的同學進場,其中一個人戴著面具,我看不清楚另一個人的喬裝(也許是帶著口罩?)。兩人都舉著海報,其中一張寫「肥草莓學運 募款買便當 有知識就不怕餓肚子」,另一張看不清楚。主持人先澄清這跟主辦單位無關,怕有人以為是主辦單位在募款。主持人問兩位同學是不是有話想要說,可以公開說出來,但兩人沒有發言,主持人希望他們表明身份,他們也不願意。後來要放影片,兩人剛好站在投影螢幕前,主持人請他們移開,他們仍沒有動。這時氣氛開始躁動,我後方傳來民眾大喊「面具拿下來、面具拿下來」。主持人好像也有點慌,不知該拿他們怎麼辦,幾位工作人員圍在他們身邊勸著。既然他們沒有發言,主持人把他們海報唸了一遍:「...欸寫錯字了耶,這樣很丟臉耶」。聽得出來她有些動氣了(後來她有為此道歉)。
幾個人半推半勸地把他們從螢幕前移到自囚的鐵籠前,然後幾個糾察隊員護送他們慢慢走出去,主持人亦大聲呼籲周遭的民眾不要傷害兩位同學,但是外圍的騷動隱隱持續著。今天知道其中一位同學被打到腦震盪,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覺得說任何話都無助於這事件。
自6號以來,每天始終不乏反對的聲音,或許在外圍嗆聲,或許到帳篷大罵,當然更多存在於網路與媒體上,但鮮少出現這麼群情激動的場面。面對大聲嗆聲的阿伯、奶奶或媽媽,我們知道無須辯解,也不需要動氣。偶爾會有民眾一言不合有些口角,多半由糾察隊和其他民眾一起勸勸就好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來抗議的人是學生,而且他們刻意地拒絕溝通,不僅旁觀民眾被他們的沉默惹惱了,連工作人員也拿他們沒辦法。當時我坐在下面只覺得他們勇氣可嘉,但戰力很弱,單憑兩張粗糙的海報實在很難了解他們的訴求,也讓人無從回應起(「社會運動就是一種溝通」,很遺憾這兩位同學無法聽到當天稍晚顧玉玲所說的這句話)。僵在那裡,沒有溝通,只有再次的斷裂,兩敗俱傷。
今天讀到其中一位來抗議的學妹的文章還是很難過,她在文中說她曾參與第一天的靜坐,但她不贊成一開始就向民眾募款的行為,甚至說學生接受了「暴民」的資助就是包容他們的行為。我不太願意相信她會輕易將「暴民」的帽子扣在別人身上,假如她曾經在第一天到場靜坐過。我情願想像她是因為高度的政治潔癖而不贊成向外界募款的舉動,只是在我眼裡,這活動亦是潔身自愛的不得了,所以在運動的目標與手段上畏畏縮縮、綁手綁腳的。也許說穿了,在自己眼裡,「別人」永遠不夠乾淨,永遠有未發覺的污漬藏在衣角,就像害怕喝了「暴民」捐的礦泉水就會感染上暴力病一樣。
晚上人權論壇的來賓是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的顧玉玲、青年九五聯盟和樂生運動的代表,他們先各自說了一些自己的社運經驗,順便介紹一下自己的團體。隨後主持人請大家圍成三圈,請他們三人分別參與小組討論。七點多,天色已經暗了,廣場上風大,我咳得厲害。本來想聽完他們說話就要回去,後來一見顧玉玲往這方向走來,馬上精神百倍,怎麼樣也要撐下去。
很多同學都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請原諒我記得的不多,我特別記得顧說了她年輕時參與工運的故事。大學畢業後她在自立早報的工會工作,當時是鉛字沒落、電腦興起的轉折。工會幹部請她去幫「台灣新生報」撿排鉛字的工人組織運動,因為這家報紙沒有工會。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女生就這樣深夜一兩點到撿排廠去等工人下班,然後請大家來開會。結果一開會,那場面把她嚇到了。大家七嘴八舌,各種意見都有,開完會她的嗓子也啞了。她說,在那一刻她才了解,有些人一輩子都不知道怎麼開會,他們不知道如何聆聽別人的意見,然後一起做決定。這是一項需要學習與訓練的能力。而所謂的弱勢不只是他們的生存狀態使他們的痛苦很難被看見,同時,組織與表達能力/權力的缺乏更進一步加深他們的孤立。今晚坐在這裡的人,我們彼此可能從小到大過關斬將,開過很多無聊的會,所以我們能夠坐在這裡進行(或許有點無聊的)討論。
她還說了很多很棒的東西,可惜我渾沌的腦袋都記不住了。但我記得她對社運的熱情與投入,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我看見一種真正寬闊、包容的知識份子胸襟。她不以領導者的身份自居,反而發自內心地聆聽並尊重庶民的、草根的聲音。在她心裡沒有糾察線。
分組討論完後,我跟身旁的女生借了支筆,抽出袋子裡的《我們》,跑去找顧簽名。她很可愛地問了我的名字,幫我寫了一句話,簽完還叮囑我「要看喔」。我連忙說,有有有,我都快看完了。我應該告訴她,其實感冒時不太適合讀《我們》,因為會一邊流眼淚一邊流鼻水,很忙耶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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