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在整理email信箱的時候，發現已經認識你這些年，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我不喜歡人們常說「時間過的好快」這句話，它總會喚起由痛苦悲傷綿密織成的身體記憶，愈無法言說的，愈是悠長，愈想輕鬆帶過的，愈是不堪。許多被遺忘的細節從文字中浮現，記憶雀躍地撢去一身的灰塵邀我共舞，我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誰知今夕何夕。曾經貼心的問候已失去了溫度，改以優雅的姿態割開我的血管，所有愉快的對話都僵硬了，露出皮下的瘀痕，與淚痕。
我想起我一直在哭，從朋友的餐桌哭到咖啡店的沙發，從樹蔭下的長椅哭到擾攘的街道，從這個島哭到另一個島，回來繼續。那些風和日麗映在淚珠上，是一不小心便悄然滑落的，對幸福的幻想。眼淚被視為是溢出常態的情緒蔓延，在它落下的那一刻，就預示了結束。人們總是希望儘快止住哭泣，將悲傷拖離沉溺的流沙，它暗示著情感是暫時的，而人生是相對長遠的，至少是不能為哭泣打住的。然而我卻在哭泣中感受到席捲一切的力量，它在眨眼一瞬消解了時空，自我蜷成一顆原子，在眼淚與眼淚之間，悲傷延展成永恆。我們不能也不敢想像的永恆。
去年一個悶熱的夏夜，與你分別之後，我獨自走上少人的街道。前一刻勉強撐住的拙劣溫柔，每走一步就在晚風中斑駁。終於我坐在路旁的長椅放聲大哭，一位熱心的婦人經過，停下來問我怎麼了，我無法開口也不知如何開口。眼淚哽住了聲線，對照著我在這段路上，相對沉默的存在。你不會知道我在那個夏夜流下的眼淚的溫度、樹影下長椅的硬實觸感，和空氣裡不斷被稀釋的無聲的吶喊。
一年過去，我們連道別都省略了，風搖樹動，一切回到原樣。那晚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把臉浸入淚洋，就忘卻了呼吸的疼痛。只是這次再沒有人來安慰我。我想起曹雪芹為眼淚寫下的美麗寓言－－前世的潤澤之恩要以此世的眼淚來還。而我希望我已經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