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魚叼絮集

音樂：嬰粟／畠山美由紀

你用詩句拼起飛機的雙翼
瀟灑地要去撞月亮

溫厚的雲不捨你將遠離
催促風纏繞沖天的機翼
串連的字句在半空解體
天邊浮現一道彩虹的詩

孩子在海邊撿到破碎的詩集
以及圍在你頸間的黃色領巾
孩子歡喜地踩著浪花奔跑
沙灘上暫留的腳印皆成詩

如果你肯下樹來


白雲將藍天抹成蛋白
你棲息樹梢
紅葉淹沒碩亮的眼

如果你肯下樹來
我將遞上一把鳳尾蘭
一簇苜蓿草
只因你從未見過
我窗台上的容顏

如果你肯下樹來
我將親口告訴你
路旁石竹的秘密

癌之乾土


北緯六十二度線
極地太陽不墜的國度
零度的夏日暴露乾礫的雪原
星移的詩歌將此地遺忘

人如蠕蟲爬行著
社會主義貼在冰冷壁上
那輝煌的沙皇時代
伏特加的泉源
人如頹獸行進，踏著
疲倦的革命號角

丘陵剝削禿耗
核廢料成為土壤
光榮的歷史戰場上
軍人屍骨滋生了癌細胞
乾土底下，綠草如茵

不要問我


崩潰的情緒轉移入你的詩句
尋求解脫的人爬過字句的窗
山丘依舊是山丘
故事依然是故事

永恆的羈絆套牢住陌生體兩端
逞強的擁抱是互擊的致命傷
你站在對岸
我背對彼方

用刀割斷接連的臍帶
你賜予我殘缺的生命線
我寂寥地拾起無機的枷鎖

有心的人被迫坦承無心
忘卻潮流推進的方向
只因你迫切地提醒我

去做，去做
獨為你犧牲奉獻
快去
為我拋棄自我

沙丘


沙丘在日影下消瘦
你的掌縫窸窸颼颼
眼角含著乾燥的淚

你說沙丘是我的心
明日回頭追尋
認不出昨日軌跡

嘶風襲捲千層浪沙
我一直嘗試
用不同的方式愛你

請掩耳佇聽
腳下變換無形的沙
終日重複相同的歌調

請再去挖掘
你熟知的風景
在萬丈沙井下
有綠洲的遺跡



***


你築起防衛之盾
以抵擋沖刷的火陽
蝕空的沙墟沈沒
你堅強的盾
風化成星磧


瀝金散佈沙之脊
荒漠中我執握破碎的你
坍塌的盾化為矛
刺穿乾涸的塵暴

你我交錯劈天蓋地
為何吹過的沙
填滿不了我的心臟呢？



***


你迷亂的吻
如尖銳炙熱的砂
無情摩索我的肘彎
無謂的心早已喪失
傷痛的理由

肩膀延伸為地平線
指爪堆砌成沙丘
我靜靜伏臥
等待你再度撲襲
將我逐放

房間


午後的遊魂
穿梭灰牆四壁
夏季的窗開敞
窗外無人走過

我在桌前神思
蟲蟻穿過牆縫
紗窗無風靜止
空虛漸漸擴大

挪動我慵懶的身
鑽進輕柔的被窩
誰說四方的房間
沒有皈依的方向


白色房間版


日間的遊魂
穿梭空白牆壁
七月的窗鎖緊
雨聲中躑盪回音

桌子上的蟲蟻
嗚咽爬過洞隙
暗角的竊竊私語
似塵埃的呢喃禱告

詩人亂寫塗鴉
同光影形體流動
誰說白色的房間
沒有流連的筆畫

隨想風八首



（1）

高樓截斷風的形跡
雙耳封閉在
鐵灰的鋼筋水泥裡
衛星銜接起
不連續的親密關係


（2）

破碎的風
在窗上執意敲打
我播弄掌紋
欲破解
疾雲拍來的密碼


（3）

魚躍荷塘
撩響水的情緒
風滑過閃動的鱗
萬盞綠如鞦韆排盪


（4）

麥桿呼前喚後地
彎腰
金穗在搖籃中
沈睡
淘氣的孩子在田埂間
玩波浪遊戲
隨風俐落的節奏
蹲下、蓄勁
跳起


（5）

煦風拂過髮際
空氣中充滿
你洗髮精的芬芳
炙熱的午後
滲出一冽清涼


（6）

放出一只風箏
欲與遠方白雲通話
窗台上風車輪轉
吹起聯繫天涯的動力
飛鳥取笑我天真不自量
炊煙替我挽回風的去向


（7）

夕陽在地平線蒸發
茜茜暮色暈染翅膀
他攀附星羅衛星群
忘記如何展翅飛翔

風息時默默拆解雙翼
灰羽在緩沈夜空下
跚然寂滅


（8）

你不搭乘風來訪
不捎予任何消息
我拆散所有信套
遙寄望海的山崗
你我皆非有情人
飄零的身軀形替
幻移如行雲

地圖


金光鍍上葉面
樹影下滿池碧綠
窗沿七株粉蘭
墜曳成一道虹橋

肩帶的紅痕
腳踝的紫印
沾染漂流而過的白雲
蒼遠莊嚴的山稜
攀上青澀圓潤的輪廓
暫將遺忘藏入書頁
翻扯出箱底舊衣

逝去的年月
該如何攤開
如何折疊起
仰躺是何堪
驚蟄為何夢

夾徑中行走
蔓葉匆匆撂手
雨漬在臂上凝成
水銀交匯的地圖

你離去


你惆悵地離去
蕭瑟如秋水綻放的漣漪
蜻蜓翅膀在水面拍震
嗡嗡膩響中
你的影子倉皇靛逝

你我分處兩片天
我的話語
銜接不上你的翅膀
你的微笑
躍過我所屬時空的片光

你匆匆地來了又去
天空遽然降下大雨

無辜



妳的責備刺痛我的耳朵
打開窗戶
憎恨的話語從眼睛倒湧而出
窗外的街頭波濤洶湧
鼻子嗅著高漲的刻薄
我的嘴
在狹窄屋內咄咄咂響

即使安然留在妳身邊
妳眼中依舊沒有我的影子
妳說，責備我的醜陋，
是我依附妳的代價。
等窗外激流淹沒房頂
妳的手才懂得伸向我
勾起牆上歪折的釘子
這裡沒有容妳的空位

取刀片在玻璃上磨索
可以刮除憤怒嗎？
用椅腳踱踏污漬的床單
可以剔除我倆的齷齪嗎？
妳最瞭解我，就是打擊我
我最瞭解妳，就是拒絕妳
愚弄在兩眼邊緣漂流
誘惑上膛入槍
別怪我沒警告過妳
我倆髮絲糾結盤鎖
在脊椎上生出爛泥

食指頂著妳的太陽穴
該如何證明
我是無辜的呢？


***


在妳美麗的眼中
我一無是處
粉白脫色的牆磚
是我最好的掩護
一扇扇厚重的門
壓縮妳完美的身軀

世界是插滿倒釘的櫥櫃
妳怨我一句
我便將妳往櫃中推
妳天性如絕情的荊棘
在尖銳的縫隙中
應該找得到體膚的空位吧？

妳問我失去妳該如何自處？
喔，我不會失去妳
荊棘頂端將結滿蓓蕾
變種玫瑰會攀纏妳的心臟
在那之前我得細心灌溉

那以後、以後呢？
妳發出無辜嬌弱的聲音

沒有以後，只有結束
妳的結束，我的起點
時間結束，世界抵達終點



***


城堡座鐘敲打時間的腫瘤
時針指向無辜純真的時刻
分針計算感情覺醒的命題
秒針在迷失的激情中弧旋
鐘擺不急不徐
催眠五臟六腑的病菌
打從有脈搏呼吸開始
靈魂已點燃侵略的燭火
唯有讓欲望持續燃燒
世界才不致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