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asia cafe

不想當那種隨時得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的人

不想當那種假裝沒看見路邊乞丐，卻又暗自歉疚的人

不想當那種心裡很想說不，卻總是點頭答應的人

不想當那種因為怕節外生枝或懶得解釋，於是隨口說了小謊的人

不想當那種為了保護自己而譏誚世俗的人

不想當那種炫燿自己痛苦的人

不想當那種為了飯局的冷場惶惶不安，認為自己有義務找些話來說的人

不想當那種因為年紀增長，而變得見怪不怪、先入為主的人




矛盾的是，有時候我就是這樣的人。於是我又變成我最不想當的那種──明知故犯的人。

可能是因為小時候跟愛唱歌的阿嬤一起住，再加上老爸也是個台語歌王，耳濡目染之下，台語歌之於我的成長，有一種根深柢固、難以言喻的內化歷程。常常三不五時，我的腦海就隨機自動播放起一段台語歌旋律，而且非要哼唱出來才能過癮。

譬如午餐吃肉粽，就忍不住想用郭式重低音哼起「自--悲-自--嘆-歹--命人～」；晚上下雨，柏油路上水光倒映霓虹燈影，「今夜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最是應景；到了台南，「身穿花紅長洋裝，風吹金髮思情郎～～」〈安平追想曲〉的淒美旋律一定浮現腦海；在高速公路上塞車聽廣播，電台說當你塞車時看到別人走路肩，最適合的歌就是：「爽～到你，艱苦到我～」，當下模仿起蔡秋鳳的鼻音，真的有紓解煩悶的效果；甚至連逛大潤發，陳雷在唱「GoGoGo來去大潤發～俗擱大碗～」，我都差點要跟著哼起來。有時候還真覺得自己很俗很台耶，明明是一個現代摩登年輕人，怎麼老唱歐巴桑級的歌曲，但不知為何，就是沒辦法控制腦中那個台語自動點唱機啊。

我還記得，以前阿嬤時常哼的歌有〈雨夜花〉、〈白牡丹〉、〈六月茉莉〉，台語歌大部分是悲情曲調，奇怪的是我這小孩聽了竟然還對胃口。有一次阿嬤可能是心情特好，唱起了活潑的〈四季紅〉，並且還教我一起唱：「春天花，吐清香，雙人心頭齊震動，有話想要對你講，不知通呀不通。叨一項，敢也有別項，目呅笑，目睭降。你我戀花朱朱紅～～」接著還有夏、秋、冬四段，當時的我對歌詞一知半解，卻很喜歡這輕快的調子，於是很努力地要把四段歌詞通通背起來。最喜歡的是當唱到尾句的「朱朱紅～～」，嘟起嘴、音一揚，心也跟著像氣球一樣飄起來，祖孫兩人就這樣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時光。

長大之後，有一次我有機會到了不丹這個奇怪的小國。這位於喜馬拉雅山腳下的國度，人們淳樸善良，以農為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封閉讓他們完整地保存了傳統，渾然不知全球化為何物。不丹政府並嚴格限制外國遊客在其境內的活動，全程都必須有導遊和司機陪伴。我們的導遊和司機都是年紀相當、精力旺盛的小夥子，不一會兒就和我們打成一片，玩得不亦樂乎。雙方尤其對彼此文化感到好奇，便有人提議來唱自己國家的民謠。兩個大男生立時哼起不丹民歌，博得了滿堂采，我也不甘示弱，拿出最最local的殺手鐧：「火車行到伊都阿妹伊都丟，唉喲蹦坑啊內，蹦坑的水就丟丟銅啊伊都阿妹伊都丟仔伊都滴落來～」，逗得他們哈哈大笑不止，也跟著「丟丟銅」地學起來。輸人不輸陣，接著他們又推出一首堅稱傳統的不丹歌謠，開口唱沒兩句，我就大驚：這不是〈四季紅〉的曲調嗎？就算被不丹人配上了不丹歌詞我還是認得出來！不信我唱給你聽！

這段遭遇一直令我嘖嘖稱奇，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李臨秋和鄧雨賢共同創作的〈四季紅〉，會變成遙遠偏僻又閉塞的不丹的「傳統民謠」？但我寧可相信，是咱們台語歌的魅力無遠弗屆，連不丹人也偷學了去呢！

寫《陶庵夢憶》的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意思就是說，沒有癖的人，是不能跟他做朋友的。大家都說處女座怪癖多，但是照張岱這麼說，處女座的朋友倒是很值得一交的。
回想起來，人之所以有癖在小時便可見端倪。好像才五歲吧，我就把家裡相簿裡的相片全部抽出來，然後照著直式和橫式分成兩類，先把橫的照片一一放回去，接著再放直的。你知道的，相簿中同一個塑膠套的兩張相片必須上下左右完全相反地放入，這樣翻起來方向才會正確，記得當時年紀尚小的我花了好一會功夫才搞清楚這邏輯並且順利克服，完成之後馬上得到大人們驚訝的讚賞。也不知他們是驚訝這小孩的聰明還是驚訝她的古怪，總之，我順理成章地繼續發展我的怪怪嗜好。
還有另一個例子，大概也是四五歲的年紀，那時候妹妹還小，沒人陪我玩。每天我都坐在客廳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自個兒玩我的積木。那積木真的是積「木」，是一個個立方體的小木塊，上頭糊著彩色紙，寫了ㄅㄆㄇ和123。我玩積木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先以間隔2公分的距離排成一橫排，然後再往上疊，第二層的每塊積木必須準確擱在第一層積木的每個縫隙中央，循序漸進往上發展成金字塔形，隨著積木越來越少，堆成的牌樓也越來越高，最後一個積木也不剩，牌樓也大功告成。整個堆疊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倒塌，可能是擺的位置不夠精確，或是被我笨拙的手指碰倒了。倒了我就重新再排一次，排好了我又把它推倒，再排一次，就這樣可以一個人玩上好幾個小時不吭一聲，連石子地板都被我坐熱了。我爸媽竟然沒有懷疑我是個自閉症兒童，並且覺得這小孩還真乖。

這種莫名其妙的天性發展到成年階段，結局是：我變成了一個編輯。每天仍然繼續玩著堆積木的遊戲，只是那積木變成了文章裡的字句，不斷地拆解、排列、組合。有時候，真想問問當年那個專注的小孩，這樣做，到底好玩在哪裡？

最近工作的採訪主題是「電子花車」。
從前我只在鄉下有過幾次看電子花車的經驗，那炫爛的燈光總扎得我無法定睛注視，震耳欲聾的聲響更令我退避三舍。加上我是歌仔戲的擁護分子，對電子花車大舉掠奪野台領土的行徑本抱有一種敵意。每逢廟會的一行陣頭之中，電子花車憑著妖嬈俗艷嘈雜，往往蓋過所有其他表演，「一枝獨秀」於朝聖隊伍之中，十分突兀。
所以我從來也不喜歡電子花車，也沒仔細端詳過那些表演，鋼管舞、脫衣秀我也從來沒看過。直到這回做這個題目，才想好好了解一下。
於是我採訪了電子花車的團長，以及主持晚會的司儀和唱歌的小姐。他們認為大家都是在賺錢，既不偷又不搶，還能帶給人們歡樂，何罪之有？更何況，「你以為那些小姐唱歌跳舞很輕鬆嗎？」她們有的人唱到嗓子破了必須開刀，有的人跳鋼管撞到尾椎內縮，有的人為了趕場車禍送命。
但最令我震撼的，莫過於前幾天晚上看到的那些女孩。那是一場工程的上樑典禮，席開數十桌，我到現場時，看到舞台只是臨時搭建而非花車不免有點失望，接下來我就坐在舞台左側的音響旁邊，忍受著巨大分貝撞擊我的耳膜，一邊後悔今天是白來了。幾位歌手輪番上台演唱，下邊的觀眾反應平平，自顧自的喝酒吃菜。
忽然間，四個披著寬鬆花斗篷的年輕女孩出現了。她們面無表情，從隨身包包中抽出幾件閃亮的小可愛，在斗篷裡頭以閃電般的速度換裝。其中一個首當其衝，褪下斗篷跳上台去，對著台上正在唱歌的男人大跳貼身艷舞。那男人倉皇唱完之後，小姐繼續在台上扭腰擺臀，咧嘴露出迷人的笑，跳沒兩分鐘，她突然回身扯開身上的比基尼，披上桃紅色的薄紗，三點畢現。她繼續舞著，笑著，從台上跳到台下，逮住某個男人欺身而上，將那人的頭夾在赤裸的巨乳之間，如波浪鼓般高頻左右抖動。
我完全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剩下的三個女孩也像連珠炮似地一發一發彈了出去，花蝴蝶般在台下周遊招搖。原本還故作矜持的男人們，頓時個個酒氣衝頂、血脈賁張，紫漲著面皮，紅睜著雙眼，有的開始瘋癲地手舞足蹈，有的圍著女孩起鬨推擠。場面逐漸令我不忍卒睹。我突然想起了一句很久沒用的成語：「酒池肉林」。
這場狂歡在戲劇化的高潮之後嘎然而止，一名觀眾恐怕是借酒裝瘋，心智失控，竟舉起一張椅子當頭罩住一名小姐。磕撞了頭的小姐旋即回台上向司儀報告，司儀大姐一怒，叫小姐們都不要跳了，全部回來。四個女孩重新披上那寬大的斗篷，滿臉恙怒，與剛剛那一切巧笑倩兮判若兩人，拎起包包便風一般迅速地離去。
司儀大姐鎮定地走下台，收拾行李，對驚惶未定的我說：「一起走吧。」於是我上了她的車，她告訴我，這些做「Solo」的小姐，要不是家裡經濟窘迫，就是被騙簽了合約，她們統一住在公司的宿舍裡接受訓練和管理，其實都很可憐。這簡直跟賣身差不了多少，我心裡想，那些墮落風塵的妓女至少在房間裡工作還有點隱私，而這些脫衣舞孃卻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身露體演出淫蕩戲碼，究竟誰更不幸？
我的腦子混亂一片，對這些庸俗表演的成見未去，對歌舞女郎的同情之感卻又湧上心頭。該譴責的，或許是荒誕的人性？

很喜歡女詩人辛波絲卡的一首詩，叫作〈種種可能〉。於是自己閒來無事，也打油似地仿造了一首：

我偏愛下車投票甚於上車投票。
我偏愛散步的小綠人，甚於在斑馬線上行走的真人。
我偏愛在起霧的玻璃車窗上寫字。
我偏愛小寶寶無意識地抿嘴和吐舌頭的樣子。
我偏愛看書看到睡著。
我偏愛賴床，尤其是要上班的日子。
我偏愛在白飯裡面加一兩滴醬油。
我偏愛肯德基甚於麥當勞，因為有卡拉雞腿堡。
我偏愛Nokia 8250。
我偏愛按壓填充用的透明塑膠泡泡。
我偏愛敲擊聲音清脆的鍵盤，甚於標榜無聲的鍵盤。
我偏愛看男人抱小孩，最好是老爺爺。
如果一定要選的話，我偏愛捏造出來的緋聞甚於殺人放火的新聞。
我偏愛看企鵝走路。
我偏愛捷運木柵線。
我偏愛字級11的新細明體。
我偏愛波希米亞甚於布爾喬亞。
我偏愛可樂果和蝦味先，甚於洋里洋氣的多力多滋。
我偏愛無所作為而沉默的政客，甚於無所作為而聒噪的政客。但我更偏愛模仿政客的那些天才。
上廁所時，我偏愛平版衛生紙。

我們公司這個樓層的廁所門內，貼了一張告示，因為年久月深，紙面已經微微發皺，不過上面的雷射碳粉字體還是很清楚：「請勿在馬桶圈上灑尿。」
因為職業病的緣故，「灑」這個錯字總是令我不太自在，感覺好像是有人會特地把尿裝在灑水器裡頭，沿著馬桶圈澆花似的。就算將之更正為正確的「撒」──「請勿在馬桶圈上撒尿」，還是讓人覺得這未免也太白話太直接了吧？比起「來匆匆，去沖沖」或是「便後隨手沖，春泥了無痕」，「請勿在馬桶圈上撒尿」就好像是在馬路邊上貼了「請勿在電線杆上撒尿」給小狗看，一樣的粗魯。
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每回我如廁時，總要小心地將眼光沿著馬桶圈巡視一回，看有沒有可疑的水跡。如果馬桶圈看起來光滑正常，我就放心地登上寶座。如果不幸發現水漬，只好先抽張衛生紙揩拭乾淨，再來也不敢直接坐上去，只得用半蹲的方式完成接下來的事情。
但有些時候也會發生意外，那就是當我目測並無水漬然後一屁股坐下，突然間大腿後側一陣冰涼觸感，彷彿聽到「噗唧」一聲，那液體受到擠壓而擴散，將皮膚和馬桶圈表面緊緊吸附在一起……我就像是坐到針尖一樣馬上跳起，不可置信地望著馬桶圈，隨即抽起衛生紙用力地擦著寶貝的大腿肌膚，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沒有清水是無法完全擦乾淨的，但是水龍頭在門外面，我必須忍著便意、穿上褲子、打開門、將衛生紙弄濕、再進入門內、脫下褲子、用濕衛生紙再次擦拭、最後再用乾衛生紙擦過一次。總算。
但別忘了原來的目的，下腹的騷動還沒有解決。我只得再次抽取衛生紙（通常需要兩張以上，才能用力地擦並避免接觸到不明液體），把馬桶圈擦乾淨，然後，蹲著馬步，用力排泄我的便意和怒氣。
拜託！請勿在馬桶圈上「灑」尿！ 我總算了解寫告示的人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