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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文字工作這幾年來，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專注在一件事情上。無時無刻腦子裡總是千頭萬緒，可能同時要跟三個人約採訪、跟八個人催稿、編輯五篇文章、還要想下個月的企劃案。電腦螢幕上自然也是熱鬧得不得了，桌面待辦的icon一字排開落落長，msn的呼喚不論工作或是寒喧此起彼落，e-mail也收發個不停好像雪片般飛來飛去。

於是乎，我的大腦慢慢演化出了三頭六臂，像拉傀儡戲偶的那雙手，同時要操縱著好多條繩子，掌握好每條線路的進度。因此我那有限的注意力必須輪流照著輕重緩急分配給這些事情，我有限的記憶力所仰賴的memo紙也從一張張的黃色小便利貼演變成一大張A4。我常覺得腦子裡裝了一個走馬燈，轉無停啊轉無停……

上網又是一個導致我心神不寧的元兇。工作時整天掛在網路上，為查資料我常一撩下去就迷失在浩瀚的www世界中，不知今夕何夕。曾幾何時我養成了壞習慣，一開始可能是為了查一個問題而連結到某網站，但連上網後就一個視窗接一個視窗地開，這個還在尋找網頁的空白中，便迫不及待又開另一個可能有關也可能完全不相干的視窗，搞得底下的工作列越來越擠，結果窗窗相連到天邊，自己都不知連到哪兒去。常常踅了一大圈腰酸背痛眼發直，好像是中了蠱一樣，最後才大夢初醒：啊，原本要查的那個問題根本忘記查啊。

我記得有一回，網路不知怎麼一早就斷了線，我打開電腦望著無法上網的螢幕發愣，竟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還有一樣不容小覷的就是電視遙控器。有人笑稱現代人唯一的運動就是按遙控器轉台的食指，照這麼說我的食指也算是從事劇烈運動了。即使已經八九十台，我還是常轉過一輪又接著從中間開始起跳，節目太難看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因素恐怕是我根本就很難專注鎖定在某一台，再好看的節目一到廣告我就立刻轉開，似乎不能容忍一時半刻的無聊。做別的正事怎麼就不如此急功近利？

一開始，好像是我在操縱電腦和遙控器，久而久之，卻像是電腦和遙控器制約了我。我的注意力停留變得短暫而片段，簡直類似某些腦神經疾患一樣。這樣的病態自己也警覺到了，而且我發現這種可怕的症頭還不僅是在電腦電視上產生影響而已，連看書我也不如往常循序漸進，性格也越來越浮躁不耐。

會不會有一天，我連聽親人朋友講話都沒耐心了呢？

曾經，我可是以安靜沉穩聞名的小孩。如果你訪問小時候的我：小朋友，你的興趣是什麼？我會歪頭想想然後回答：坐在窗前陽台上，仔細瞧著幾天前剛油漆完的鐵欄杆，專找流到一半就凝結的水滴狀小油漆球，然後一顆顆把它們按扁。

我也特愛觀察動作緩慢的生物，譬如牆邊小洞的螞蟻行列，或是葉片背後的透明殼兒小蝸牛。

十二大本的《中國童話》，連看幾個小時也不厭倦。滿腦袋都是彩色的故事在飛舞。

因為專注，眼中所見一切皆是新鮮美好。

那個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的孩子，當年他看到的摸到的，經過二十幾年都還記憶猶新。而現在的我連昨天中午吃什麼都想不太起來。

唉，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現在又到了哪裡呢？

你說說看啊你說說看，難道那種高品質的專心，也就隨著童騃一去不復返了嗎？想到這，我不禁汗涔涔而淚潸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