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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真的不了解狗。《巴別塔之犬》的主人翁想方設法要訓練他的狗開口說話，我也時常作如是想。

昨天傍晚和牛仔出門慢跑，在巷口見到一隻眼熟的小黃狗竟趴在地上，僅用兩隻前腳匍匐前進，拖著肚子和後腳摩擦著柏油路面，看起來怵目驚心。

我大驚失色：「牠、牠怎麼了？牠是不是被車撞了？」立即聯想到新聞裡經常出現的殘障流浪狗畫面，這種狗就算獲救往後也要終生穿著狗輪椅，怪模樣慘不忍睹。難道這悲劇也發生在我家巷口？

此刻一部汽車駛了過來，越來越靠近正在路中央艱難爬行的小黃。我還來不及「啊～～」，小黃突然蹦了起來，機敏地躲開車子，悠哉游哉踱到一旁去了。四條狗腿顯然安然無恙，毫髮未損。

我脆弱的同情心頓遭嚴重打擊，就像看到路邊癱瘓的乞丐傍晚收工站起來走路回家。那剛剛牠那副要死不活的德性是在幹嘛？？吃飽太閒？？

從頭到尾氣定神閒的牛仔，此時終於發表了他的高見：「肚子癢。要不然就是在模仿阿吉仔。」

都說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但你這樣戲弄我的感情，是要怎麼作朋友啦。

又來了。

我轉動家門鑰匙，發出一串金屬鏗鏘，就在這一刻，對門屋內尖銳而響亮的吠聲如同警鈴大作，由遠而近疾奔而來，直至門縫底下，發瘋似的狂吠伴隨著噗哧噗哧的劇烈喘息，像迷宮中的牛怪米諾陶追殺未果。

剛開始，我總是被吠得心慌意亂，急急開鎖以圖儘快擺脫這窘境。當時對於這新居還處於調適階段，「家」的歸屬與定位在心上猶未牢靠，莫名的犬吠，更讓我每回出入家門都難免神色倉皇，倒真像是個偷兒了。

在那幾秒鐘內，一人一犬間跨族類的隱形對話泡，在原本就不流通的空氣中懸浮凝結。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狗狗你小聲點好嗎？我又不是小偷！」
「我不管，你是誰？你要幹嘛？我要叫囉！」
「我是你鄰居啦，別這樣大驚小怪。」
「我不管，你有什麼企圖？媽媽，快來，有壞人！」

有次一出鐵門，前所未聞的高分貝吠聲剎時爆開，一團白毛球從對門朝我飛撲而來，猛地巴住我褲管激動竄跳。我的心跳必定暫時中止了片刻，定睛一看，喝，廬山真面目是一隻醜不拉嘰的小型短腿犬，其貌不揚的臉上雜毛叢生還粘揪著鼻涕眼屎那種；在外頭路上見到的話，通常花枝招展的女主人會給牠綁個粉紅蝴蝶結，萬分寶貝地揣在懷中，模樣袂輸信徒在捧媽祖。

我對狗兒素來雖不親暱但仍稱得上友善，但這種芭比狗娃卻正是本人最看不慣的那種族類。明明生著四條狗腿卻不肯走路，明明是醜八怪卻扮成小甜甜，明明奇蠢無比卻又神經兮兮，明明那麼小一隻吠起來卻山搖地動、鬼哭神號。

打過照面後，此犬並未因此對我嘴下留情，每日的汪汪交響曲仍然是固定開門儀式，且吠聲強度與頻率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一年多來，我逐漸作好了心理建設，空氣中隱形對話泡的內容也有所變更：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哭夭喔，賤狗。」
「我不管，你是誰？你要幹嘛？」
「我是賣狗肉的。」
「嗚，你是壞人！我不管，我要叫囉！」
「你這不是正在叫嗎？好膽你來咬我啊！」

砰地關上鐵門，還是挺不爽的。我堂堂一個圓顱方趾的萬物之靈，天天這樣跟一隻弱智小狗嘔氣，又實在是何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