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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看書有個毛病，一旦故事精采，越看越順，越順越快，最後就一路油門踩到底地衝，不到最後一頁不能罷休。人家嘔心泣血花了好幾個月好幾年寫的東西，短短幾個小時就被我吃乾抹淨。所幸，啃過的書不像啃過的雞腿，雞腿再美味也只能啃一回，然而書本的好處就在於，你無論何時都能重新啃上一啃，吮指回味樂無窮。

能這樣讓人欲罷不能的書當然都是小說了，今天就遇上了一本：大陸作家畢飛宇的《玉米》。新書太多，本來對陌生名字我總興趣缺缺，之前在書店看到也只翻翻，怕浪費時間。後又在網路上看到人家推薦，今兒在圖書館書架上瞥見時就覺得緣份到了，借來從下午讀到晚上，心裡頭暗嘆，大陸作家果真是技高一籌，用字遣詞之出神入化，台灣人怎麼也比不上。光是欣賞字裡行間無入而不自得的那股伶俐勁兒，就叫人大呼過癮。

評論說作者是南方文學典型，上承張愛玲甚至曹雪芹，同期則有王安憶、蘇童，文風同樣是綺麗細膩敏感，最重要的是懂女人。是啊，女人那些千迴百轉的心思肚腸他全熟門熟路的，四十出頭的男人耶，不過反過來說這也可以證明，只要男人願意，同樣能生出像女人那麼多的心眼，對吧？

雖說是南方文學，但作者口氣並不娘，我反倒覺得他利索爽朗，和張愛玲的陰鬱自持、王安憶的囉唆夢囈很不一樣，與蘇童相近些，但又比他更白話也更毒舌，因此明明是悲慘的故事，我卻幾度衷心地笑出聲來。很會損女人嘛，這一點，倒是和英國的毛姆先生有異曲同工之妙。

光是損女人有啥好看的？當然，其實作者的本心是疼女人的呀。女人生出這麼多心眼為了誰？為自己，也為那些臭男人。書裡頭的男性個個面目可憎，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白馬王子，夢幻形象也一個接一個以不堪的姿態瓦解粉碎。可真正碎的是什麼？是女主角們的心，是戀愛和自由的夢，心碎了，身子被怎麼糟蹋也就沒感覺了，更何況，說不定還能換來權力呢？女人可不笨。

整部小說的調調，讓我想起古早時代旁邊還有說書人的電影，書中角色一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旁白就馬上興高采烈地指到那個別緻的點上要你看，一字一句都那麼到位，譬喻用得那麼活潑那麼靈動，演戲的和說書的配合得緊鑼密鼓，套句作者常用的詞兒──「嚴絲合縫」，讀者要不對他的用心和熱情感同身受也難。書頁翻飛間，玉米、玉秀、玉秧，三姊妹一舉手一投足栩栩如生，彷彿都已經想好找哪個演員來演了似的。讀完之後唯有一小缺憾，玉秧這一章和姊姊們的關聯太薄弱了，真的就像老大、老三和……老七那樣隔著一大段距離，既然費盡心思把讀者弄得這麼入戲，真該好好交代一下每個角色的結局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