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轉運站

By Antony

這不是什麼黑社會幫派，也沒有任何想要抱某人大腿的打算，而是我們這一票「數位同學」口中的大哥，剛過47歲生日，現在尚在生日保鮮期，忽然想寫點東西。這位大哥，是我的第一個老闆、帶我入雜誌這條不歸路的師父，另外，曾經還是我的菸友、吵架鬥嘴的對象（據說有人因為拍照被菸燙到）。

忽然想寫點東西在自己的部落格上，是因為剛剛看到Shirley寫的「在詹47歲生日這天該說些中肯話」。事實上，今天傍晚碰到Shirley時，她有跟我提醒：「今天是大哥生日。」不過截稿生理期人忙事煩，我又正好在做「大哥書僮」整理採訪錄音檔，所以也沒太多搭理，直到回家再開電腦時，才看到這一篇。

其實，大哥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沒有太好。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大概7年半前面試的那一天，這位大哥竟然給我睡過頭，整整遲到超過兩個半小時，沒錯！真的是兩‧個‧半‧小‧時。對當時那個用退伍假從南投起早趕車上台北求職、台北東西南北還搞不清楚、對自己感到前途茫茫的我來說，這等待的時間真可算天人交戰，腦袋一直想著「有這樣老闆的公司未免太奇怪了吧？」「我是不是應該掉頭走人？」不過後來我並沒閃人，這段等待的時間，我拿起背包裡的《數位麥克魯漢》看，結果，讓我把書看完了人還沒到，而這本書是我想打發無聊車程的讀物。

這「等的好苦」的面談，開場也沒太多他為遲到找理由的對話，他只簡單說了句：「這幾天截稿，忙的跟鬼一樣，把時間記錯了。」在我半信半疑，也沒追問為什麼鬼會很忙的時候，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他的Cartier紅盒，問我有沒有抽菸？我心裡暗叫一聲：「幹！莫非這是一個sign？」從大二開始我就抽『小紅』，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認識第二個和我同樣抽小紅的人。

那場面談，談最多的不是我大學編校刊經驗（甚至我為了面試準備的校刊作品，都沒機會拿出來）、也不是我剛看完的《數位麥克魯漢》，這點我倒是暗自慶幸，因為這本雜誌叫《數位時代》，那時幾乎整本雜誌都在寫網路，我是為了「政治正確」，才趕緊抓瞎找了這樣書名的書來翻一翻，我又沒唸過新聞相關科系，那時怎麼可能知道麥克魯漢對網路發展到底有多重要？甚至，那時講最多話的都不是我而是他，他除了問我幾個「你們金牛座怎樣怎樣」、「交大畢業幹麻不去園區」之類的問題抄在記事本之外，多數時間是他跟我講他大學搞學運、翹課、同學們躲警總、辦黨外雜誌和創辦這本雜誌的經驗。

當天面談完，我們就談定我上班報到的日期，而這幾年下來，我也都待在雜誌這條不歸路上。後來，小紅因不明原因停產、大哥也因某些理由戒菸了、我則改抽被我稱「小藍」的Dunhill藍盒。在雜誌這條不歸路上，我後來陸續換了幾個工作、大哥則成了暢銷書作者，我們碰面的機會變得屈指可數。

這位剛開始老愛用我比他小15歲當開場白，把我介紹給其他人的大哥，說過不少名言，搞笑的、幽默的、深具涵義的、還有很多是我後來才懂的話。對我來說，他有太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不管是雜誌工作或是生活上；對文字的精準掌握更是我所望塵莫及。

不用想太多，馬上就有一堆他的名言可以整理。

我上班第一周，他就忽然蹦出一句話問我：「有打算做雜誌一輩子嗎？」這句話簡直把當時的我，嚇傻到一個星期盡量不要和他說話。

某次題目會議上，他講：「這些學著喝紅酒、建立品味正確性的誰誰誰，除了有錢，什麼都沒有！」這句話被當時年少不懂事的我吐槽回去：「那麼那些除了沒錢的人，又有了什麼？」

我第一次寫超過5000字的文章，他看完的第一句話是：「你這是什麼天書？」

聊他死忠的紅襪隊時，他說：「紅襪球迷的眼淚，早就乾了！」

無數個截稿加班的夜晚，他會忽然衝出辦公室說：「誰誰誰，你的錯字簡直比亞馬遜河的螃蟹還多」、「真該跟X大XX系申請國家賠償」、「我的薪水根本就是遮羞費」、「要你寫稿又不是參加作文比賽」、「一個人寫怎樣的稿，就可以算出怎樣的命」、「寫稿不是堆肥、按字數統計找救贖」。

某陣子，規定編輯部早上九點半前要進公司的「新生活期間」，接近中午時分我倆在電梯相遇。兩人都是一副揹背包剛要上班的樣子，他率先開砲：「不是說過幾點上班了嗎？」卻被我回了一句：「那你呢？」結果他丟了一句：「唉！宰我晝寢。」掉頭留下那個在電梯裡發呆到關門的我。

有次某位記者的稿子出了重大疏失，在我看來是不可原諒的錯誤。當時身為編輯的我，目睹他處理整件事情的過程，事後私底下問他：「這種事情難道不生氣嗎？」他連想都沒想就說：「都這個時候了，氣有什麼用？把脾氣表現出來只會讓事情更糟糕。」從他講那個「氣」字還會噴口水，我大概可以想像，他應該真的很火大。

多次他硬要跟我猜拳，猜輸的要下樓買菸買可樂，或是明明是他要寫的稿，最後硬要我寫。某次他說：「年輕人的時間少浪費一點在MSN上。」結果被生氣的我賭回去：「我的時間有我自己的人生規劃。」他接著說：「你的人生規劃是什麼？再長高五公分嗎？」（那時我因為在前一個部落格上的自我介紹專長欄，寫「身高186cm」被他笑了好一陣子）

……

如果和大哥講到與工作相關的事情，很少不會生氣的。會生氣，往往開始時，是因為他的突發奇想，經常造成人仰馬翻的工作負擔；或是因為他「以身做賊」，老是不按照他自己規定或說好的事情來，在最不可思議的時間點上翻盤。更多的時候，則是氣自己，他說的竟然一點也沒錯，而且是被這麼不留情面的一針見血說出來。最常出現的對話，是我已經氣到不想搭理他時，他會忽然冒出「年輕人！不要畏苦怕難。」這句話算是我的緊箍咒，我常常想以「中年人不要只出一張嘴」堵回去，但馬上就會吃驚的發現「這人說的一點沒錯」，硬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結果幾乎毫無例外的，我會乖乖照他的話做，然後他帶著滿意也許是狡猾的微笑離開。

關於這些數不清的畏苦怕難經驗，再來的後續，經常會變成當我再把東西交給他時，他會先問我：「對這個有沒有信心？」當被問到這種問題，我實在沒辦法撒謊，最初幾次，如果我猶豫了，或是「有」字根本說不出口，我會直接再把東西拿回來不耽誤他時間，做到如果再被他問這問題時，能把「有」說的斬釘截鐵為止。當然，這時交出來的東西，經常已經是到了「比十萬火急還要火急」、「理論上截止時間應該是在前天、大前天甚至上星期幾」的最後時刻了，萬一他老兄真的沒空，也還真有夠瀟灑的連看都不看就ok發出去了。

一直到現在，儘管「年輕人！不要畏苦怕難」這句話，我已經沒什麼機會再聽他說，許多比我年輕的同事，開始散佈在我坐位四周之後，這句話，卻像貼了雙面膠一樣黏著我不放。我想，或許是每次他講這句話，總會讓我有被「徹底打敗」的挫折感，這些記憶對我來說太深刻、太不愉快。所以，儘管現在沒有大哥在旁邊唸緊箍咒，我還是會不經意的在把自己東西交出去前，想想這是不是自己「畏苦怕難」下的產物？

這篇文字在打字的過程中，忽然太多回憶冒出來，出乎我原先預期的寫了很多，事實上，這篇其實是想寫給我自己的，而我口中的大哥，根本就不知道我這部落格。

或許這篇文字說的有點毒舌，因為大哥雖然常常很搞笑，但卻絕對不是一個會說什麼好話的人，對任何事情抱著批判立場，才是他的一貫態度。認識他至今，被他在言詞上「修理」過無數次，唯一被他講過好話只有兩次，一次是一篇文章、另一次則是專題的跨頁圖表，事實上，這話也沒多好，圖表那次他只丟了一句話給我：「你作圖表的能力，差不多可以算我徒弟了！」然而，他的毒舌卻不會流於尖酸刻薄、人身攻擊，我更是從來也沒聽過，他在背後講過任何一個他所認識的人的壞話。 

最後，我要祝福大哥身體健康。另外，自私的希望他能寫出更多文字，讓更多的人看到，這當然包括我自己。

照片拍攝：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