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轉運站

這兩天，電視看的、報紙寫的、朋友談的話題，始終圍繞著遠在三小時航程以外的南亞海嘯、9級大地震。對921人在台中親身經歷7級天搖地動的我來說，確實勾起不少當時恐怖的回憶（那時人在當兵，地震時剛好在有上萬顆手榴彈的彈藥庫前站衛兵），這次儘管難過在所難免，但實在已經沒有太多悲天憫人的閒裕感情，十年、八年、五年前，我也許會拿《聖經》的末世紀來大書特書一番，但這次，除了為一位長輩上個月剛從南太平洋潛水回來逃過一劫慶幸，知道認識的朋友並沒有跑去南亞過Christmas Vocation之後，也就僅此而已了，今天純粹想寫點食色性也的小事情。

事情起源只是晚餐的一段小插曲，但卻讓我訝異至今，驚駭程度有如內心的另一場波濤。晚餐時刻因為今天冷得出奇，想吃點熱的、鹹的、有冒煙湯的晚餐，吆喝同事們跑去公司附近常去的客家小館，吃那種人人點一道菜、共選一鍋湯的合菜晚餐，這家餐館的特色就是小菜自裝、菜單自寫的半自助式，一方面是肚子餓，另一方面也是這頓合菜的始作俑者，索性服務到家，幫大家裝小菜、寫菜單，結果問題來了，「手」寫菜單簡直寫得我力有未逮。

平常依賴微軟注音輸入慣了，手寫能力竟退化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糖醋蝦仁的「糖醋」怎麼寫？魚香烘蛋的「烘」是哪個烘？薑絲蚵蠣湯的「薑」是人字邊還是草字頭……，八道菜彷彿每道都有重重關卡，逼得我只好拿menu過來照抄，心理咒罵著：「媽的，還文字工作者ㄌㄟ！『敵國』文字簡直不攻自滅。」

現實生活中只有刷卡簽帳手寫自己名字外，手寫的能力大概已退化到小學程度。晚上回家想起一位在小學當老師的朋友跟我說過，現在小學的中文教育早已跟我那個年代大不同，現在教材不會要小學生把所有課文出現的生字都要會寫，有些字是暫時只要會認，但不急著要求會一筆一劃寫出來，手寫程度我和他們實在沒啥差異。

其實平常手寫的機會多得很，只是工作後從沒認真看待這件事情過。以每週平均三、五個專訪的頻率來說，採訪筆記就一定是手寫，但在匆促間記下的文字，那跟夾雜著注音、英文、各式天馬行空事後完全看不懂的鬼畫符沒啥兩樣，邊訪邊記著有時只是一種禮貌，讓自己看來非常專注在聽受訪者的言論；或是有時只是一種工具，讓自己不要被無聊的言論催眠。事後其實很少再回頭去翻採訪筆記到底寫了些什麼鬼，而我這人向來自詡為記性特好（尤其記仇、記帳、記朋友說過什麼話），任何觸動我心的quote，重要的年代或數字，有時甚至早是一年前的採訪，卻仍然記憶猶新（但記人名和title則是另外一回事，經常把A人名記到B職稱上）。

簡單八道菜的「字字珠璣」，卻飛來橫禍引來這一大篇，確實是我始料未及。對早在大二就立志當文字工作者的我來說，曾經只單純的想過靠文字吃飯，找第一份工作應徵的也是「文稿編輯」，就是幫記者或作者挑錯字、潤稿的工作，只為了自己的那份文字癖、文字慾，履歷只投需要編輯的地方，最後在投入詹宏志、郝明義兩位我學生時代很敬佩的編輯教父的旗下二選一，又因糊口考量走上了科技產業雜誌這條路，從沒想過要像現在靠的不是文字，而是對產業知識的理解來當記者變現。

對文字的奇特感情，尤其書寫這回事情，其實是有歷史可考。事實上，早在人人都靠e-mail聯絡的20世紀末，我相信我絕對是地球上最後一批手寫文字的守舊份子之一，直到2000年為止，和朋友的聯絡我仍依賴手寫書信，替郵局創造EPS，大學畢業前曾在校刊上寫過一篇〈焚信五百封〉，大致敘述揮別大學時光向前走的心情，索性把滿抽屜大學期間和朋友的書信往來全燒了，裡面還有一段至今仍沒忘記的文字：「在昏黃的燈光下給遠方友人寄點隻字片語，一撇一捺有我自得的樂趣……。」在校刊社時，我也曾只因堅持交手寫文字稿然後凹學弟妹打字這件事，而被劃入「保守派學長」之列，直到工作後才不得不然改成注音輸入，剛開始簡直手腦分家要了我的命。

過去，我老認為人是積習動物，一旦有了根深蒂固的能力或偏好就很難再改，但從今天起，我百分之幾百幾千的相信，人絕對是環境的動物，才幾年的時間，我那小小的書寫樂趣，早已不知蒸發到哪去了。

將近天明之際寫了這麼一大篇，我想大概是為了確定我那曾有、有可能不復得的文字回憶，仍在腦中某個記憶體區塊當中，也有可能是體內那小小的不甘心正在做最後一次反抗，也許，捨注音換其他拆字輸入法會是妥協之道，又或是，乾脆重拾小時候練過的毛筆再來偶爾揮毫一番，不過我想最有可能的，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從此和我那曾經一撇一捺的樂趣，互道珍重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