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轉運站

By Antony

我承認我真的很沒創意，這個標題有明顯「參考」李安大導演的嫌疑。差別在於，我比較喜歡我的標題，而在我心中，有沒有一座斷背山？到目前為止自認沒有，相對地，我相信有一面湖，不是用來跳湖自盡，而是希望能偶爾發揮明心見性之效。

多虧了「冰釀玫瑰」的【轉貼】詩末，讓我再度回想起「敻虹」（敻的讀音ㄒㄩㄥ發四聲），這個曾經很熟悉，但現在卻有點陌生的名字。也忘了怎麼逛到冰釀玫瑰的家去，大概不脫網路上到處串門子的結果，在部落格上赫然發現這兩個字特別醒目，跳出來在向我招手。

看到久違的敻虹，當下從書架上翻出她的作品。這麼多年，我一直保存著敻虹的三本詩集，分別是大地出版社的《敻虹詩集》（1976年初版）、《紅珊瑚》（1983年初版）、《愛結》（1991年初版）。這三本是從大學收藏至今，中間歷經了大學四年、當兵兩年、工作七年，依序待過新竹、台中、台北三個城市，中間換宿舍、搬家次數大約也有十次了，這三本書卻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在某個失眠的夜晚、安靜的片刻，它們都陪伴了我不少時光，即使26歲之後，自認心變黑了、再也不單純，寫不出新詩的純淨，我仍然沒有拋棄它們，雖然約莫有兩年沒有再翻閱了。

最喜歡敻虹的作品分別為這兩首：

水紋

我忽然想起你

但是不是劫後的你，萬花盡落的你

為什麼人潮，如果有方向

都是朝著分散的方向

為什麼萬燈謝盡，流光流不來你

稚傻的初日，如一株小草

而後綠綠的草原，移轉為荒原

草木皆焚：你用萬把剎那的

情火

也許我只該用玻璃雕你

不該用深顫的凝想

也許你早該告訴我

無論何處，無殿堂，也無神像

忽然想起你，但是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星華燦發，已不錦繡

不在最美的夢中，最夢的美中

忽然想起

但傷感是微微的了，

如遠去的船

船邊的水紋……

寫在黃昏

圓葉浮起，光陰刻在青蒼的臉上

我們的心是海，是湖

最後是小小的池

游絲交錯，圓葉之上，圓葉之下

盼望如一滴水珠

有時我們會突然的愛著陳舊的故事

時間便勝利了

它披著長髮

而且很陰暗

像那曳了一地的，那垂柳

那些古老的傷感，總要從盼望以外來

暮色加濃，影子貼在水面

撕也撕不開……

這兩首作品，堪稱是敻虹最廣為人知的代表作。這兩首之所以會廣為人知，當然是因為寫得非常棒，另外，余光中和侯文詠也都談論過，而會接觸到敻虹，最初也是因為高中從侯文詠的作品（好像是希代版的《七年之愛》，我不確定）得知。這兩首作品的末段，對當時總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我來說，是非常具有震撼力的句子，那關於「船過水無痕」、「平靜湖面卻暗藏心中波濤洶湧」的意境，每每讀來總讓我拍案叫絕。

從大學至今，敻虹、鄭愁予的新詩，張愛玲的小說，就一直是我最喜歡的華文作家，這從來也沒改變過（在華文作品中關於散文的閱讀，我是很貧瘠的）。張愛玲筆下那一個個雕琢精細的人物與場景，敻虹和鄭愁予以景抒情的悠悠巧思，一直非常吸引我。真要說鄭愁予和敻虹對我的感受差異（這純粹是個人感受，和評論無關），大概在於鄭愁予筆下多寄於山、風、雲的印象，敻虹則多以水、湖以及偶爾的海浪為意境。敻虹的句子，對我來說更安靜，閱讀更能沉澱心情。

從閱讀敻虹的作品至今，在我的心中，一直有著一面湖，而大學念新竹期間，著名的另外有四面湖，分別是交大的竹湖、清大的成功湖、寶山的青草湖、園區的人工湖。在這四面湖當中，我最喜歡也最常去的，是隔壁友校的成功湖，因為對我來說，它最安靜，也最能讓我沉澱心情，坐在湖畔沉思或聊天，更是我大學最棒的回憶之一。有時是一個人，更多時候是兩個人，卻無可避免地一在湖畔坐定之後，敻虹的句子就不自覺從腦中宣洩而出，若加上晴朗夜晚時湖中的月光倒影，每每總讓我覺得那是在風城沙漠中，最有詩意的片刻綠洲。

也是因為敻虹，在我25歲時，面對情感的挫敗時，能夠安安靜靜地坐回書桌前，從她詩中的意象連結到心中情緒（非常扼脕的是，我已經忘了當時靈感來自敻虹的哪首作品），進而轉化為文字：

深夜的遊魂

晨曦鋪灑出暗夜荒原第一道金色城牆

臨淵俯視，護城河倒影著來世的基因

而那些曾經悲傷、猜忌、幻想過的

關於真理和偽善的航線

終會被勾勒在古老地圖上

成了魚兒回溯的座標

共同踩過的步伐，是否

將隨著決堤而淹沒？

狂雨過後，河水吞噬一切構築的足跡

當城市變為滅頂的遺跡

還有誰替我們打撈飄游的靈魂？

事隔多年看來，這還真可稱為「狂風暴雨」。

寫這篇時，不斷聽著雷光夏的《我的80年代》（*），也許標題改成90年代，會更適合我。

此時，我的思緒悠然連結到交情剛跨入第10年的M，祝M本週的新作演出一切順利。這麼多年不可思議的交情，就從當年成功湖畔一群人的吵吵鬧鬧延展開來，我始終認為，在M心中，不止有一面湖，更蘊藏了一座水庫，不斷匯集了可觀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