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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Antony

我，從踏入職場以來，一直都在財經雜誌領域工作，主要跑科技產業，正邁入第七年。臧家宜，過去廠商記者會或是法說股東會的公開場合，看過她幾次，但我不認識她，現在或以後也不打算認識，本來覺得她這幾天和鴻海與郭台銘的風風雨雨，純粹是她個人的問題，對於她的處境以及所做所為，我抱著不值得同情、也無須做任何討論的態度，但她越來越離譜的行為，對整個跑科技產業記者以及相關的雜誌，所可能造成的傷害，卻再也忍無可忍。

我從沒採訪過鴻海，頂多只有採訪其他人談鴻海，在各家雜誌，都不缺乏所謂的鴻海專家，對於一窩蜂的事情，我越來越不想做，大概以後採訪的機會也不大。所以，我沒必要在這邊用文字修理臧家宜，或是做任何討好鴻海方面的癡心妄想。在撰寫此篇之時，雙方仍是在媒體上各說各話，我對雙方都不了解，自然更沒必要去白費力氣拼湊什麼真相，至於真相到底是什麼？自然有其他熱心的記者去想辦法，或是等法院判決吧。

從一開始，這整個事件，就和過去幾次鴻海控告《工商時報》記者以及中國的記者完全不同，對於之前2次事件的看法，我在「一個鴻海，兩種媒體反應」中已經表達過想法。

這件事情我覺得有兩點十分反常，第一，壹周刊在第一時間就開除臧家宜，並對鴻海以及郭台銘公開道歉；第二，事情剛爆發當天，臧家宜曾說，記協正在出面幫他安排記者會還是律師之類的協助，但到目前為止，也許有記者私下幫忙，但還沒看到記協「出面」。

壹傳媒過去幾年在台灣，太了解只要確實抓到蛛絲馬跡，哪怕是一張連臉都看不太清楚的照片，都可以放到封面上，什麼新聞不敢報？當年國安密帳引來的風波，壹周刊都敢就掌握的線索與資料作專題，就算辦公室被檢調搜查、雜誌被查扣也在所不惜硬幹到底，而且挺記者到底。如果臧家宜真的手上握了什麼資料，在事件爆發之初，就算是因為內部紀律問題而把臧家宜開除，在商言商，3200萬郭台銘出得起，當整個事件越滾越大之後，對雜誌銷售的助益，壹周刊出不起3200萬嗎？相對地，之前郭台銘控告《工商時報》記者，祭出假扣押，暫時凍結記者私人財產與薪水的方式，對記者生活已造成影響，光憑這點，《工商時報》就可以申請立即開庭，撤銷鴻海假扣押的申請，我到現在都還覺得，對於在第一線拼戰的記者，報社根本沒肩膀，若報導確實與實情不符，難道不能做出處置嗎？結果是不上不下毫無作為。

記協在《工商時報》那次事件中，不僅大動作跑到國際上去尋找同業聲援，還透過各種網路工具串連來發揮影響力，這次卻沒有什麼動作。兩個事件前後時間也沒幾年，記協不至於出現兩套標準。事實上，我私下得知臧家宜這幾天有在傳手機簡訊給認識的記者，大致內容是若有人想幫她，請回撥電話與她聯絡。

關於上面這兩點，影響的只是我私下對這事件的看法，還不至於會想要寫東西。讓我生氣的，是昨天臧家宜竟然對電視台記者播放過去郭台銘專訪的錄音。就我所知，專訪錄音目的大致有三個，第一是QA或是第一人稱整理，必須是逐字逐句的刊登；第二是專訪的內容，可能過陣子之後的報導仍可以採用，但畢竟人腦記憶有限；第三是萬一根據受訪者訪談所做得報導，刊出後對方翻臉不認帳得要上法庭見，這時錄音檔案就非常重要。這幾個理由是出於記者對自己報導負責以及保護自己，也是做一個記者最基本的認知和原則。不管出自任何原因，我都無法接受對著電視台記者播放這種行為，單憑這點，臧家宜根本就已經喪失當記者最基本的要求，播這則新聞的電視台和那個記者，和臧家宜同樣荒謬。看看現在電視台新聞的水準，每逢週三下午到週四晚上，無一例外的每節新聞都成了「壹周刊當週重點新聞導讀」，隨便拿雜誌翻拍翻拍，記者到雜誌報導所提的現場晃一下，說個兩句話，就當新聞來報。也許已經亂了方寸的臧家宜，加上亂搞一通的電視記者，造就了這種不可思議的結果。

為什麼這件事情讓我這麼生氣？盡全力保護訪談資料本來就是記者的天職，因為那直接影響到整個媒體圈中的記者。曾在《紐約時報》工作長達31年的李子堅，在他被視為經典的新聞學著作《紐約時報的風格》中，曾寫過一個經典的故事：「紐約時報的記者法爾勃（Myron A. Farber），於1978年7月24日，因為拒絕法官裁示交出所有採訪筆記和錄音帶資料，以藐視法庭罪，被判入牢，直到他遵守裁示命令，交出所有資料之日為止。法官同時裁定，法爾勃除了坐牢，每天還要繳出1000（美元）的罰金。」因為交出這些資料，等於讓消息來源曝光，最後，法爾勃真的因此入牢，被關了40天，直到法庭的判決出來，他交不交採訪筆記與錄音帶，都無法改變判決才被釋放，而他也始終沒有公佈相關資料。

「如果我放棄了採訪筆記和錄音帶等資料，我將毀損了我的職業人格，並喪失了新聞同業的信譽，」法爾勃在事後2年多時間所寫的專書中指出，交出資料等於讓提供消息來源的人們對媒體失去信賴，這事情太嚴重了。

當時是風起雲湧的1960、1970年代，在這個沒有英雄、主義，只剩政客與名嘴的21世紀，我不敢奢望，碰到同樣的事情，現在有多少記者會和當年法爾勃有同樣的作法。但這畢竟還是作為一個記者最基本的原則，那牽涉到整個同業的工作者，臧家宜不僅公開，還因這份資料扯上「恐嚇受訪者」的糾紛，這真是太離譜了。以我的經驗，絕大多數的採訪，尤其是大企業的老板或高階主管，通常會碰到對方說：「這些我跟你講，幫助你對整件事情做正確判斷與下筆方向，但你不要寫。」簡單講就是這是私下的談話，而不是受訪者與記者的關係，會碰到這種情況原因很多，但多少都包括受訪者對記者的信賴或是尊重這兩樣，這種時候，我的作法是放下筆、在椅子上坐正，然後把錄音機關掉，但必須看著對方眼睛（幫助自己判斷這段話是鬼扯還是實話），擺明「我只是聽，不寫不錄只抓大方向和大致意義記起來就好」的樣子，這也算是對受訪者的善意作一些回饋。

郭台銘的錄音檔案一公開，對所有跑科技產業的記者，恐怕會有很長的影響時間。要約專訪尤其是約企業大老闆的難度大幅提高，就算約到了，可能只會回答罐頭答案或是乾脆不准記者錄音，前者根本讓專訪變得毫無意義與浪費時間，後者會讓記者面臨「萬一對方翻臉不認帳則毫無保護」的風險。

既然連作為記者的基本條件都不具備，自然我就不需要顧什麼「同業情誼」了。這幾天臧家宜陸續的幾個說法，不僅前後串不起來，甚至我對每個說法都存疑。

第一，一開始就說這是要爆內幕寫書，但這算哪門子「爆內幕」？爆內幕的前提是自己從各種管道去挖出來的才算吧，什麼批評政府或政客的東西，這些妳一開始說是郭台銘受訪時親口跟妳講的。

第二，把責任推給中間傳話的人，說是中間人出100萬美元想買斷不出書，而不是自己開口的。隨後卻又坦承確實受到誘惑（確實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了3200萬的誘惑，這無妨），但同時間臧家宜出書的出版社，卻公開提出只有口頭討論根本沒有確實出書的計畫與時間，鴻海能做到今天這樣的規模與成就，應該不是幸運的童話故事，光憑口頭討論就可以讓人家出價到3200萬？

第三，把出書大綱和已完成的內容傳給郭台銘，希望他能幫忙寫序。好歹我待過的雜誌都有叢書出版部，也有不少做書的朋友，序通常都是書稿完成後，才整個印出來叫快遞，邀請別人寫序，隨便傳個大綱就想要郭台銘這種屬於重量級的知名人物寫序，妳跟郭台銘的交情一定得要很好。

第四，既然是爆內幕了，妳邀請郭台銘寫序，希望他會寫什麼？難不成要寫「家宜是我認識很久的記者，就我與她互動的經驗，她是個非常用功的記者，資料準備充分、採訪札實、努力求證」這一類的嗎？這真的是邀請寫序嗎？

第五，今天下午，臧家宜又說逃漏稅的內容，是郭台銘已故妻子講的。就我所知，台灣報稅是夫妻共同申報，只要是法律上仍有夫妻關係，就適用這套稅制，郭台銘的妻子，跟妳說這些有什麼動機或好處？如果這是真的，幹麻不繼續挖那個動機或好處，這恐怕比萬一郭台銘真有逃漏稅還有新聞爆點吧？好歹也當了那麼久的壹周刊記者，不會連這都不會。把事情推給過世的人，太缺德，而且已經死無對証了，而且，如果真有此事，又再度沒有盡到保護消息來源的義務。

第六，晚上又說住處遭竊，NB、數位相機、錄音機什麼一堆東西被偷了，說要郭台銘負責。這真是太離奇了，前幾天不是才說所有資料都放在一個黑色背包中，隨身帶著？

臧家宜，妳真是夠了。因為截稿的頻率與數量使然，和電視與報紙相比，雜誌的求證與製作專題時間更長，這塊領域還有相對更高比例認真盡責的記者，對雜誌這個媒體型式，不管是出於無奈或是天真，多少還有憧憬與理想，請不要把大家都拖下水。

後記：事隔近四個月的再回顧--網路、媒體、人性以及給臧家宜的公開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