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轉運站

若要說這本書文如其人，應該不會差太多。和馬世芳打過幾次照面，一次是因為Cheers雜誌工作時的採訪，另一次則是他們生存五人小組的聚餐，我跑去插花。共同交集的好友大概只有W，和馬世芳分別先後都曾在同本雜誌社短暫工作過，兩次碰面的機會中，印象中他的話始終不多，即使一堆煙槍大聲吵鬧國罵聲連連的場合，他還是有他自己一派的優閒，彷彿在觀察或是思索著什麼，總不自覺地會猜著，在此刻，這位仁兄是不是腦袋又響起了什麼旋律？我想這應該從青春時期開始，就是他的調調吧，在書中太多次文藝青年聚會與對談的描述中，他都是這個樣子。

那次採訪完，他送了我一份非常有趣而珍貴的小禮物。1993年他在校刊時期編的台大人文報「台灣流行音樂專題」，算是那個張學友、劉德華或是滾石、飛碟、寶麗金鼎盛年代的完整紀錄。

「DJ端坐在滿牆唱片圍繞之中，散發出獨裁君王的雍容氣派，」看到第一篇文章這段文字，我真的笑了。宛如場景重建般的記憶敘述，不斷貫穿在整本書中，夾雜了不同時期的經典音樂作為背景，真是很棒的閱讀經驗。如果你覺得在青春時期曾經理直氣壯地活過，只為了外人看起來簡直是神經病卻再簡單不過的理念或夢想，這本書很容易就能找到共鳴，就算你對音樂屬於完全外行也無妨。

在閱讀過程中，起身換音樂的空檔，在MSN上碰到May導，當下在半夜閱讀的暢快，當然忍不住想要找他說說話。May導是大學時期在文藝營認識的朋友，這個月剛邁入30大關，短暫當過4年小學老師，後來為了興趣也為了夢想放棄所謂的鐵飯碗跑去唸戲劇系，目前正在某藝大的戲劇系繼續唸碩士班，預計明年要去上海或北京念博士班，走的是幕後編導而非幕前表演路線。

多年來，我們大概像兩個居住在不同星球的朋友。儘管身邊空氣、溼度、環境完全不同，就算一、兩年沒碰面，但卻仍然能在兩個星球短暫的交遇中，發展出屬於我們才懂的對話頻率。儘管對舞台劇我是個大外行，但這幾年來，偶爾還是會被他拉去看戲，印象中，不久前由他執導的大學畢業公演，看完後那種感動依然清楚被保存著，倒也不是因為劇情或是聲光效果的精采，學生作品受限於時間與經費，哪可能用這來要求，而是那種一群人為一部戲義無反顧的努力與付出，打造出一部非常有趣的歌舞片，不用想也知道，選擇歌舞片作為畢業公演，本來就已經是一種勇氣了。

「還沒睡喔？」MSN上我問他。

「今天失眠，乾脆起來做舞台的模型，卻不知怎麼開始。」

「怎麼又這麼慘？這幾天看你的幾個暱稱根本不敢吵你。」

「這部戲三月要上，現在卻還是一團亂，第一次有這部戲可能出不來的感覺。」

「祝你好運，先不吵你了。」

「不要啦，陪我說說話，隨便什麼都好。」

「ok，正在看一本有趣的書地下鄉愁藍調，一邊看著會一邊回憶起那些小時候青春少艾大筆揮霍著時間的感覺。」

「青春少艾是什麼鬼？」

「對了，再三個月我們就認識滿十年ㄌㄟ！」

「要不要吃宵夜慶祝？」

「現在？」

「對！」

凌晨四點，我們在京星碰面。其實兩個人都沒太多食慾，加上我已經在看書的過程中，喝了兩杯還是三杯兩根指頭高的Whisky。到底多久沒看到May導了，好像有三個月還是半年了吧。一起抽菸閒聊中，他跟我講了為了導戲的需要，他去找了「白色巨塔」來看，最後卻發現同學跟他說的是日劇而不是台劇，我則告訴他這陣子重新把木村的「長假」再看了一遍，因為和現在的心情很合適。

走出京星，迎面而來的是早晨六點台北，被雨水洗過的城市有種讓人驚喜的清新，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儘管天氣有點冷，但這種空氣不散步實在太可惜了，就這樣，我們在東區的巷弄裏面穿梭，暫時忘掉當整個台北醒來之後，仍將有一堆惱人的瑣事。

「我想，我應該可以從村上春樹畢業了，因為他不管是新的舊的作品，已經無法再感動我了，」May導離去前這麼跟我說。儘管這句話頗讓我震驚，但仍努力維持著語調中的平靜。將近10年前那次文藝營，我們的話題就是從村上春樹開始，這幾年來卻發展出南轅北轍的人生，他是我看過最自由的人，最讓我佩服的，就是總能用很瀟灑的方式面對自己的生活，在許多衝突與抉擇的關口，彷彿都有著多重人格般用不同的態度和方式處理完畢，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那是我無法具備的果敢和豁達。有時會忽然覺得這人很熟悉，轉眼間卻又覺得這人陌生的不得了，偶爾會為他看似老練的聰慧擔心，猜想著背地裡這人應該有一個不斷辛苦與奮鬥的靈魂。這樣的一個人，這幾年到底在他的星球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竟然會講出從村上畢業的話，就我所知，如果一開始便不喜歡也就罷了，但若曾經被村上感動過的，是很難變成無動於衷的。

看著May導上車後，我回頭為自己在網路上買了一張The Doors的CD專輯。因為馬世芳說：「站在擁擠的車廂裡，望著窗外映照出另一個模糊搖晃的自己，再度不可遏抑地想聽The Doors。那是當你真正孤獨的時候纔聽得進去的音樂。」

原文寫於2006.12.19，修改於2007.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