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轉運站

By Antony

在2004年春天，因為採訪工作之故，我意外在洛杉磯擁有大半天的短暫假期。這段時光要如何應用？對於環球影城、迪士尼樂園這些名勝，我的興趣缺缺，反倒是位於市區西北近郊的蓋帝美術博物館（Getty Museum）是我的首選，若早上出發參觀，還可以趕上美術館附近Santa Monica海灘的日落美景，看到另一種風情的LA。

在蓋帝博物館，我看到了白色建築交錯著藍天與綠草的難得景觀。被譽為20世紀最後一個建築巨作的蓋帝美術館，矗立於布萊武德山（Brentwood Heights）頂，佔地廣達750畝，由當代建築大師邁爾（Richard Meier）耗費13年興建，1998年才正式開放，已成為洛杉磯近十年的新藝術地標。光建築本身的造價，就高達10億美元，由美國石油鉅子保羅‧蓋帝（Paul Getty，1976年去世）家族持有的蓋帝基金會全力出資興建。在山頂上遠眺，一邊是繁華燦爛的洛杉磯市區，另一邊則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再加上建築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這絕對值得我耗上僅有的一天假期，第一眼看到蓋帝博物館映入眼簾，足足讓我在原地發呆讚嘆了數分鐘。

若要問為什麼會以單一白色作為建築的主視覺，一定得要從建築大師邁爾談起。1984年他50歲生日這一年，他不僅拿下蓋帝博物館的設計案，更成為素有建築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建築獎（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得獎者。1934年誕生在美國紐澤西州，1957年畢業於康乃爾大學建築系，早年曾長期前往歐洲旅遊，在歐洲對建築的歷史起源與發展有了更進一步了解，在歐洲，他得以結識現代主義建築理論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並決定全力投入現代主義的建築理論與實踐。

柯比意的建築理論，最大的特色便是「白色建築」。在現代主義的思潮中，上世紀20年代，由柯比意設計興建位於巴黎近郊的薩佛依別墅 ( Villa Savoye)，純白的建築結構，奠定柯比意大師地位的作品，也是史評家公認20世紀最優秀的建築範例之一。雖然在別人眼中像是一艘停駐在草地上的不明飛行物，但白色簡潔的屋身所隱含的，卻是流動、自由的空間配置與人的身體。獨立的柱子來自於鋼筋混凝土的可塑性特質，輕盈地將屋身從地面升高，讓草坪綠意延伸進入室內，還有屋頂花園的概念、開放自由的平面、帶狀的橫窗，以及自由的建築立面設計觀，這一切皆是柯比意「建築五原則」（底層挑空、自由平面、自由立面、水平帶窗、屋頂花園）理念的具體表現。

現代主義奉行的白色建築理念，在邁爾手上更進一步發揚光大，延續到21世紀。由於現代主義講究高度工業化社會中，找出對機械、理性、結構等元素的融合秩序，因此，簡潔的白色就成了代表色，象徵對理性與秩序的高度推崇，在視覺符號上，也有意識地融入幾何線條，創造出另一種合諧。從1963年在紐約成立建築事務所以來，白色也就一直是邁爾在建築設計上唯一的主體顏色，而蓋帝博物館，則是以大規模的建築主體，具體實踐了柯比意的建築理論。

考量加州一年超過300天陽光燦爛的特性，以及蓋帝家族出身石油產業，在建築設計上，也可看出邁爾的巧思。由於位於高速公路旁的山上，純白建築在白天就如一面大鏡子，反光勢必造成行車危險，因此在建築外觀材質上，邁爾採用來自義大利乳白色的石灰華（Travertine），用在地板上是打磨過的，用在牆面上的，則是順著岩石節理以劈裂方式切割，雖不平滑，但也因此保留了岩石本身的紋路，甚至可以在其中找到化石。藉由石灰華的特性，既避免了建築反光的問題，也呼應蓋帝家族來自石化業的特色。在建築較高的牆面，則採用白色金屬板，呈現出輕巧的感覺，全建築採用自然採光，營造出加州地區獨特的「藍天」與「明亮」特色。此外，為了避免主館體積過大與其他建築不成比例，邁爾也採用大批敞開式樓梯通道，拉近各建築間的視覺比例與距離，並留有大批綠地與水景，讓人在欣賞建築本身外，在視覺與聽覺上回歸自然。

一趟蓋帝博物館的建築參觀下來，絕對是難忘的經驗。由於結合柯比意經典的建築理論與邁爾設計的創意，讓蓋帝博物館，與由解構主義大師蓋瑞（Frank Gehry）設計的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博物館齊名，並列20世紀末的經典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