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轉運站

By Antony

會把這兩個名詞兜在一起，可沒有刻意貶低哪個名詞，而是最近，這兩個名詞老讓我覺得很像。兩個同樣都是一窩蜂搶進下的產物，到頭來卻得必須自作自受。因為我娘是公務員，上個週末回娘家，家裡面堆了一堆香蕉，就知道今年「香蕉淹腳目」的盛況，而電機碩士，恐怕未來兩年內，就會面臨和今年香蕉同樣的盛況。

因為這大半年來，陸續在做一些高等教育相關的採訪與報導，長期跑科技產業，很自然和電機相關的系所，就被劃分到我這邊來。實際大概幾所電機名校走了一趟後，簡直把我嚇傻了，只要簡單秀幾個數字，其實就不難體會我的反應。這個學年度，台大電機系大一生總共招收173名新生，台大電機相關研究所碩一則總共招收498名新生（分別是電機所117名、電子所169名、電信所123名、光電所89名），交大電子系大一則是96名、碩士203名。你絕對沒有看錯，而這是人數不是香蕉重量，所以這幾個數字也不可能是我漏打小數點。台大電機大學部，這幾年每屆的學生數量沒有變，整個電機相關研究所的碩士班人數，卻從5年前的約600人暴增到現在的1400人以上，這代表什麼？簡單說，台大電機系每年的畢業生，不僅可以一個不漏的升上研究所，每個人還可以再帶2到3個朋友一起來念。這情況不只限於台大與電機，其他包括清大、交大、成大、中山、台科大……這些國立名校，「電機工程」與「資訊工程」領域的系所，同樣有這種每年碩士生比大學生至少多一倍以上的詭異現象──學歷越往上走，要進第一志願的機會反而更多。

我特別挑台大與交大，並不是跟這兩所學校有仇，而是這兩所學校在電機系所上，是台灣兩種不同的典型，這5年來，卻同樣有這種比例不合常理的現象。在電機領域上，對照到系所的名稱上，傳統所謂的「大電機」，可以再拆分成電子、電信、電控、光電，台大走的是「一系多所」模式，一個電機系上去後再拆分成好幾個研究所，交大走的是「多系多所」模式，電子、電信、電控、光電各有獨立的大學部與研究所，所以交大大學部與研究所的學生比例，稍微比台大「正常一點」。另外說明一點，光電領域比較特殊，牽涉到的整合領域比較廣泛，所以台灣的光電所中，大概來自電機系的畢業生佔一半，另一半則來自物理系、材料系、化工系等，如果以此反算回去，台大電機相關研究所的碩一，大概也仍有450名左右是來自電機本科系的大學生，同樣還是很驚人。另外，其他科系轉進電機研究所的數字，因為並不影響這樣不合理的比例，所以不在以上的討論之內。

會造成這樣的現象，都可回歸到「矽導計畫」，由國科會出面整合制定的科技政策。其中分為很多部份，針對電機、通訊、光電、資訊等領域，將碩士生數量大幅提昇以因應產業所需則是重點之一，從2002年到2005年，用專案補助的方式，在各電機與資訊的重點大學，以每年總共增加60位教師的速度，進而達到提升研究生數量的目的，在4年極為短期的時間內，一口氣增加240名教師，進而讓電機資訊領域每年的碩士畢業生提升一倍。

這看似美意的政策，卻讓我覺得是足以在10年內，就把台灣科技領域的升學、教育、產業發展連根斬斷的荒謬政策，有的大概就是制定政策的相關人士，可以自豪在短期之內創造了多少碩士生吧，短視近利到不可思議，至少從大學部著手，怎麼說都比現在這樣合理（大學加碩士要6年，等第一批學生畢業，連執政黨都可能要換人了，自然這政策就無法成為政績）。

對我來說，這勢必造成學生、學校、產業三大皆輸的局面。第一，最慘的是學生，因為沒有建立篩選機制，所有人像擠牙膏一樣，原本該念交大、成大的現在可以念清大甚至台大，原本中字輩的可以念交大、成大，原本私校的可以唸國立，原本沒辦法唸電機的，卻可以跑進私校拿學歷。不少採訪過的電機教授跟我說，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教，台灣人口不多，長期來有穩定的學生程度比例，硬把學生擠上去，而原本唸台大與清大的，成績相對比較好，數理能力強，論文主要多是做邏輯推演方向的題目，將來走學術研究或前瞻研發的比例自然比較高；原本要念交大、成大的，相對成績沒那麼好，但通常實驗做得比較出色，論文主要多是實驗成果展現的題目，將來朝產業發展可以馬上上手。這是長期發展下的穩定結構，短短幾年卻被完全破壞，不是每個學生（或家長），都有「我適合念交大不適合念台大」、「我適合念設計不適合念電機」的認知，這等於扼殺了學生適才適所的機會。更可怕的，私校電機所沒有退場機制，所有學生都跑去唸國立，造成招生不足甚至招不到學生，只好招來自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這些科系的畢業生，我聽過最誇張的是有外文系的，等於拿研究所期間來補上大學的課程。這結果對學生其實非常不公平，原本就可以拿台大畢業證書的學生，畢業後的就業或繼續深造，會再被另一套審核方式再評鑑。

第二，對學校來說，則會造成教學與研究發展停滯。聘一位老師進來，在學校教學的時間甚至可以拉長到二、三十年，這四年短期內聘進來的老師，都高度集中在幾個重點的熱門研究領域，科技變化這麼快速，等三、五年之後這個領域退燒，要怎麼讓這些老師離開校園，恐怕是高難度問題，而這些老師更會因此卡住後面陸續聘任新領域老師的機會。

第三，對產業來說，喪失多元發展的機會。說科技產業人才需求龐大，根本就是我認為最可笑的假象。台灣科技產業已經夠會做把現有產品做到爛、做到死的殺價競爭了，看看現在的電子股，多數在同一個次產業的公司間，在產品與營收比重上，幾乎看不出差別，大家都在做一樣的東西，自然售價只能彼此越殺越低，現在股價不到5年前1/10的比比皆是。經營不善、招不到優秀人才、做不出好產品的公司，本來就應該倒閉，現在卻提供大批人力（是人力不是人才）到這些原本就該倒閉的廠商，放著讓他們繼續殺價、擺爛卻不會倒，根本就是浪費社會資源，把這些資源拿去發展其他產業，效果也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