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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北歐的設計，其實可以寫好幾本書也不為過，我試著先從源頭丹麥的家具寫起，至於其他國家、其他領域、重要大師，以後有機會再慢慢介紹。

從高空鳥瞰丹麥，一路從西邊環繞北海，直沒入Skagerrak及Kattegat海峽，東鄰波羅的海、南接德國，在幅員4.3萬平方公里的面積中，坐擁超過400座大小不等的島嶼，在清冷的空氣以及蔚藍的海洋孕育下，這裡誕生了「存在主義悲劇大師」祈克果（Soren Kierkegarrd，1813-1855年）、「量子力學之父」波爾（Nielo Bohr，1885-1962年）等人文、科技的智慧火花，同時也是美人魚的故鄉、國王穿新衣的地方、醜小鴨變天鵝的天堂──安徒生（Hans Andersen，1805-1875年）筆下的童話王國。

早年，這群維京後裔的子民，因缺乏煤、鐵等礦產，極地圈的氣候又不適合耕種，促使他們不斷思考如何向外發展。憑著遍佈著木質堅挺的橡樹與山毛櫸木，得以建造堅固又快速的帆船出海，當時富庶的南歐羅馬帝國，便成了他們遭逢氣候惡劣糧食不足時最好的目標，因生存考量成了當時歐洲聞之色變的維京海盜。

時序走入現代，這塊土地上的古老森林依舊挺拔，維京海盜的子孫，轉了個彎，以木質家具繼續橫掃世界。在全球木製家具中，首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的貝勒中心，是全球三大家具產銷中心之一，在家具界，丹麥與義大利、德國、法國齊名。

在歐洲各國中，因現實的地理環境，發展出迥異的設計風格、富庶的南歐與西歐，義大利與法國素有海洋民族熱情與享樂的生活品味，華麗的雕飾與頂級的皮革，讓他們的家具甚至流行商品上，在使用時是產品，不用時則是裝飾，兼具使用與炫耀的奢華主義；中歐的德國與瑞士，則在工業化高度發展下，發展出功能複雜的機能主義。

相較之下，因為工業革命遲到19世紀末才傳入北歐，使得手工業的技藝得以保存，加上有限的資源，使得丹麥家具發展出以實用的簡約主義風格，追求簡單的線條設計以及人性為本的考量。這套風格一直影響至今日的北歐設計，若你留意到來自北歐的產品，往往第一眼看到的感想是：「哇！竟然可以把東西設計成這樣，又簡單又美觀。」

丹麥家具的簡約風格，是北歐設計理念的濫觴，回到最初的源頭，我會以幾個面向來看。

第一，是長期以來的歷史發展的軌跡。在進入20世紀前，Scandinavia約2/3的地區，分別歷經丹麥與瑞典國王的統治，加上遠離歐陸各國，使得北歐四小國在文化與傳統上有著近似的背景，發展出互相糾結的影響；第二，歷代君王重視文化與創意教育，使得北歐各國的人文素養極高。例如18世紀浪漫派喜劇大師賀爾拜（Ludvig Holberg，1684-1754年）、19世紀的安徒生，都是在皇室獎助下躍升經典大師之列，在費特力六世（Frederik VI，1803-1839年）繼任後，更到達巔峰，上任之初，因為英、瑞戰爭失敗，被迫割讓挪威、民生凋敝、財政艱困之際，他仍下令設立皇家藝術研究院，面對反對者諫言，他不禁感慨：「國家再窮，也不可停止對文化藝術的贊助，除非我們愚昧地又想回到野蠻民族。」在他堅毅的支持下，皇家藝術學院對後代的北歐影響甚鉅；第三，長期宗教信仰導致北歐回歸到人本思考。北歐直到16世紀才走入所謂的近代文明，正巧，歐陸由馬丁路德帶頭的新教革命，也傳入北歐，少了歐陸當時轟轟烈烈的新舊教派流血衝突，北歐在一開始，就深受新教「人可直接與上帝對話」的人本思考洗禮。

綜合這幾個因素互相影響，儘管北歐後來接受了資本主義、民主政治、工業化，卻發展出獨特的風格。在政治與經濟上，北歐實行所謂的「社會資本主義」，抽重稅、發展出全球最好的社會福利；在產品設計上，回到最基本的人性考量──人人都有對「簡單」與「美感」的渴望。

丹麥的家具，就在這樣歷史因素的薈萃下，在20世紀中葉爆發開來，進而帶動北歐的簡約主義設計風格享譽全球。若要論設計流派的起源與影響，其實很複雜，對此我的興趣也不大，我有興趣的是丹麥家具起飛背後的設計理念以及經濟因素。

丹麥家具真正走入國際的時間，約莫在1950年代，關鍵在雅格布森（Arne Jacobsen1902-1971年）和華格納（Hans Wenger，1914出生）兩位由建築轉向家具設計的大師。雅格布森家具設計的靈感，主要從自然動物，擷取動物體態簡單的有機線條，結合人體工學設計，其中最著名的，便是1952年的「螞蟻」（The Ant）椅子、1958年的「蛋」（The Egg）和「天鵝」（The Swan）兩款一組的舒適椅。他的椅子最大的特色便在簡潔與實用，重點僅在椅子本身和椅腳，「螞蟻」在製作上非常節省原料，並可應用在大量生產上，屬於平民化產品，其後由「螞蟻」在1955年延伸而出的「7系列」，更把椅背簡化到7字形，直到今日仍在生產，全球各地的咖啡店、會議室、學校都可看到，至今「7系列」已經累積超過500萬張銷售。華格納最著名的則是1945年設計的「中國椅」（The China Chair），靈感來自中國傳統宮廷的椅子，圓滑的椅背最初是為了有腰疾的人設計，坐上去十分舒服，結果深受當時熱愛中國風的歐、美消費者喜愛，正式開啟丹麥家具出口的黃金年代。此外，雅格布森在1960年代中期加入B&O創意團隊，設計出一系列筆直、輕薄的幾何線條音響，這套風格至今仍是B&O音響的設計主軸。

丹麥家具在1950年代起飛，除了簡約的設計理念外，當時全球中產階級興起則扮演了推手力量。在二次世界大戰後，西方各國新興城市崛起，公寓和獨立式住宅遍佈城鄉，中產階級成了消費主力，人們的知識與經濟水準提高，開始需要高品質的家具來迎合新的住宅文化。

到了1970年代，丹麥家具卻陷入低迷。主因來自後起的義大利家具，除了陸續在全球各地舉辦家具展覽會之外，講究藝術性，無論色彩、線條、材質都活潑大膽，隨著1960至1970年代歐、美戰後嬰兒潮開始成家立業，奉行嬉皮、塗鴉、反傳統的精神解放，丹麥家具相形之下就顯得保守與落伍。隨著1980年代開始，崇尚自我合諧安寧的現代主義興起，人本精神重受重視，丹麥才又回到國際主流地位，隨著1990年代全球化潮流興起，除了歐、美市場外，亞洲新興國家與城市，也位國際家具市場注入新消費族群，使得簡約的丹麥或是華麗的義大利家具，都各擁一片天。

丹麥家具我大約是在3年前開始注意，因為當時工作所需，大概花了一個多月大略研究過，前後寫了大概一萬五千字左右的專題，上面這些東西不過是當時留下來的資料與報導再回收。對我來說，研究丹麥家具甚至北歐設計，這都是個不錯的起點，後來陸續在各領域上，各種奉行「簡約主義」的產品，我都找到類似人性對簡單與美感的基本渴望。

其實流行文化的來來去去，對我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讓我感動的，則是從丹麥甚至北歐設計中，那種從傳統文化不斷反哺找到新生命的力量。挪威知名畫家蒙特（Gerhard Munthe，1849-1929年）曾說：「傳統並不是古老的歷史或羅曼史，傳統對一個民族最重要的條件，就是能被吸收，因此，傳統極大程度必須依賴在民族本身所具備的發展力。」這句話深得我心。在家具領域中，可沒科技產業「不連續創新」這一套，對丹麥年輕一輩的設計師來說，這些已經作古的大師經典設計，至今仍然在生產，和這些年輕設計師的產品一起在市場上競爭，但長期以來整個北歐簡約風格的設計並沒有改變，丹麥家具往往有讓人一眼就認出的特質，這些年輕設計師在前人的餘蔭下，除了在家具領域衝刺外，更不斷跨入新領域，這才是我最敬佩的地方。

進入21世紀，人性回歸簡約與質樸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北歐風格的設計產品也越來越受人喜愛，我覺得是來自人心對科技制約的反撲。上個世紀的最後10年，科技發展快到扭曲人性，無論是.com泡沫還是摩爾定律，人們努力要了解這些發展邏輯的背後，免不了都有追求能力、工作、財富提升的無奈與貪婪，這近10年複雜與艱澀的科技發展，其實是很違反人性的，當網路夠快、CPU夠力、硬碟夠大，人心開始反過頭來想要回主導權。

從接觸丹麥家具的資訊開始，這2年來我也不斷在其他領域找類似人性對科技與複雜化的反撲。其實類似的例子不難尋找，建築現在的主流是輕建築，採取大片自然採光以及線條俐落的外觀；汽車的流行顏色，從幾年前暢銷的銀白色，到這幾年流行紅、藍、黃等原色系；流行服飾與球鞋颳起了復古風；功能與外觀簡單的科技產品與網頁成了新霸主。

這類的例子在身邊比比皆是，我自己現在也很討厭看匠氣十足、原創缺乏的東西，這樣的世界其實更美好，簡約才是美學的王道，幹麻要把人生搞得那麼複雜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