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sau's blog

大選過後的第一天，我在花蓮。街頭市集依然熙來攘往，彷彿昨日的激情只留在電視裡重複溫習，外面的世界以如常的速度踏著自己的腳步，只是，氣溫又悄然下降，起風了…老媽說：「是心理作祟吧！」因為，我的四周就如老媽所言，籠罩一片低溫氣壓讓人透不過氣來。

並不是無法接受變天的結果，而是怎麼也無法想透為何變得如此徹底？

選前一週，我在台中。我焦慮著一黨獨大（霸）的問題，納悶台灣的知識份子都跑到哪去了？雖然，我曾經安慰老媽，我們只需擔憂終極統一的問題，不必害怕戒嚴時代是否會捲土重來，因為，我尚且願意相信當選人不會逾越民主的基本價值，只是，為何看不見借以理性做為包裝的知識份子的蹤跡呢？政治解嚴迄今已逾二十年，民主制度的啟發在台灣也該漸趨成熟（？），但是，面臨一黨獨大（霸）對於民主戕害的危機，自詡懷著知識份子的良心、挾著強勁批判力道的那群知識份子卻杳無蹤跡？在「永遠站在執政者的對立面」的堅持下，對於民主的良心與憂心皆可「忍痛」暫且拋下，以「反扁到底」為批判的最高指導原則，才能不致背負「知識份子的墮落」的罵名。原來，「知識份子的堅持」是這麼回事啊！我問石小球：「難道反對一黨獨大（霸）不是知識份子該有的基本價值觀嗎？」石小球反問：「妳先告訴我什麼是知識份子？」嗯，這是大哉問。轉個彎，我又問：「那至少受過教育、讀過書的人應該都有這樣的sense吧？」石小球再問：「妳以為讀過書、受過教育的人就不會是個笨蛋嗎？」好吧，這場爭論我心悅誠服的認輸。

選前一天，我在花蓮。面對一片藍洋洋的家鄉，我無能的選擇從車站安靜步行回家，回到萬藍叢中一點綠的我的家。老哥告訴我，任職國小教師的嫂嫂在最後一刻終於勇敢「出櫃」了，但換來的卻是同事們的難以理解（接受）。嫂嫂告訴我，她拜師學笛藝的那位老師患了政治憂鬱症，連日寢不能寐的老師終日惶惶不安，就怕真的被「逆轉‧勝」了。老師探問嫂嫂：「妳婆家為什麼是綠的？」嫂嫂隨意推測：「好像是因為家族裡有二二八的受害者。」老師似乎是帶著輕蔑語氣答道：「家醜！」嫂嫂感到難過，聽其轉述的我更是傻眼，一度懷疑，為人師表的他明指的是國民黨、還是我家？真的很難形容聽到這句嚴厲指責時的傻眼程度，這段歷史的詮釋或許還未定論，但，我以為悼念的心是不分的，我實在難以相信受過教育、笛藝高超的老師會是以如此心態看待這段歷史及其受難家屬。老哥淡然的說：「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妳以為在黨國教育極其深刻的師範體系下，能教出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學生嗎？」嗯，有一種石小球上身的錯覺。

選舉結果出爐的當晚，我在花蓮。為了避開腦殘媒體的疲勞轟炸，也或許想避開囂張的嘴臉，我們全家選擇外出用餐，阿Q的以為真能眼不見為淨，誰知我們都忘了自己的家鄉可謂正宗的藍洋洋鐵票倉，無奈被四處慶賀的砲火轟炸得體無完膚！用餐中老媽難掩失落的神情，必須靠著林可云的笑容與頑皮才能多少沖淡，而我的手機卻在此刻傳來阿冠師久違的簡訊：「從此不必背負執政、主流的罪名，接下來還有很多要打拼的東西，大家要努力，加油。」嗯，這的確是阿冠師的語氣。回到家，因為著實擔心中興新村的爸媽，所以打了通電話過去。球爸說，球媽因為感冒而身體微恙，伴著球爸的安慰早已入睡。言談中，球爸不失樂觀的告訴我，從公投票數來看，至少還能證明「台灣意識」並未從台灣社會中消失，所以我們仍有努力的空間。嗯，這的確是球爸一貫的作風，習於一肩擔起家庭重擔的他，總是稱職扮演著鼓舞家人的角色。

選舉結果出爐的那晚，我在花蓮。打開電腦連結至littleball’s blog，期待能夠在石小球的文字裡尋找些許慰藉。然而，當我看見部落格裡轉述網路文章的節錄文字時，我流下了大選過後的第一滴眼淚：

我把火狐狸關上，忽然想到鄭南榕，想到廖文毅，想到選前在拉票信看到的一篇文章，文章說，他在參加逆風行腳的時候，有位歐吉桑滿懷歉意的跟他道歉，說因為他們老的不夠努力，才讓年輕一輩還得繼續拼下去。想到這裡，我感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前輩們啊！是我們不夠努力啊！是你們給了大家這八年，是我們沒有好好把握，是我們把得到的一切想得太容易，我們才應該道歉！

是的，我也想到了這些曾經為了民主而衝撞體制的前輩們。在那個最壞的時代，前輩們為了後代的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可以不顧父母賦予的生命、痛苦承受家中妻小的怨恨，只為實現民主的理想與守護家園的決心，並以犧牲寶貴的生命與珍貴的青春做為代價，終於換得今日的民主果實。然而，不過短短二十年的時間，人民卻以「顧肚子」如此殘酷的現實，輕易背棄前輩們努力掙來的民主價值。宣告敗選的人說，這是他個人的失敗，台灣的民主並沒有失敗，但是，我卻認為對也不對，因為，台灣的民主制度或許沒有失敗（並無出現不服輸的失序場面），但台灣的民主價值終歸是失敗了，敗給「顧肚子」這個民生大計。民主政治的價值建立在能夠相互制衡的政治情勢，一黨獨大（霸）的傾斜失衡是民主政治危機的開端，而我始終以為，這是每個人都具備的民主認知與素養。或許，世界上、宇宙間會有雖是一黨獨大（霸）卻仍行民主的政治實體存在，但是，那絕不會是威權專制50年、僅僅在野8年就懂得或來得及反躬自省的國民黨，因為，這是結構性的問題。所以，我哭了，因為對不起前輩們而哭了。我這個並未付出絲毫而直接乘涼的後人尚且懷有難以平復的心痛，我實在無法想像那些曾以生命捍衛台灣民主的前輩們，將以何種心情面對這近乎背叛似的難堪，彷彿犧牲的生命與青春終是笑話一場，只需短短8年時間就足夠讓人民遺忘過去的恐懼與辛酸。當然，我還是願意相信勝選的人不至於笨到走回頭路，畢竟，愛好清譽的他一定不想背負反民主的罪名。只是，這是結構性的問題。一路走來對於該黨發生驚天動地或雞毛蒜皮的任何事，總是自稱未及於第一時間瞭解情況的他，讓我不禁為其捏一把冷汗，對於該黨高層與底層的所作所為，他到底要持續狀況外到何時？

大選過後的第一天，我在花蓮。街頭市集依然熙來攘往，彷彿昨日的激情只留在電視裡重複溫習，外面的世界以如常的速度踏著自己的腳步，只是，氣溫又悄然下降，起風了…老媽終於抒發情緒忿忿地說：「我真的很恨咱台灣人不知好歹！」老媽無法理解，難道台灣人都遺忘了威權時代對於箝制自由與迫害人權的記憶嗎？雖然，我還是安慰老媽，我們只需擔憂終極統一的問題，不必害怕戒嚴時代是否會捲土重來，只是，連我也不禁開始擔心，愛好清譽的狀況外總統或許不願背負反民主的罪名，但是，那群始終待在狀況內的黨內高層，不僅復辟了政權，是否也將復辟一場建構文化霸權的黨國教育？老媽的問題讓我陷入了思考，在那七百多萬的選民之中，至少該有一半以上是經歷過戒嚴的時代，難道他們真的都遺忘了這段恐懼的歲月嗎？人真的這麼容易健忘嗎？石小球說，這是台灣社會具有淺根文化特色的影響，讓人們只在乎眼前看得到的當下，而不願回憶過去及思考未來。然而，經歷了大選前後的一連串「震撼教育」（傻眼教育？），我想，這不是遺忘歷史的問題，而是留戀過去的心態。簡單的說，就是黨國教育的大成功。在黨國教育長年毒素的灌溉下，已被規訓徹底的人絕非少數，他們習慣接受中心領導，習慣凡事皆有標準答案，習慣一切都在秩序之中，解構、多元、變化對其而言根本就是洪水猛獸、粗俗暴行，更重要的是，他們將黨國教育給予他們的所有答案奉為圭臬，深信只要服從就不會挨餓的道理，所以，不是他們輕視人權自由的重要性，而是他們從來就不曾覺得失去人權自由，或者說，戒嚴時代的種種規訓對於他們來說不是恐懼而是習慣，所以，回到國民黨主政的一黨獨大（霸）時代並沒有什麼不好，更棒的是，台灣的經濟又要起飛了。如此也才能夠解釋為何讀過書、受過教育的人依然會是個笨蛋，以及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為人師表及其言行。我想，「不自由毋寧死」依然是個普世價值（我知道石小球對於這句話會這照例補個幹）而不會只是神話，但那必須是建立在清楚知道自己正受到壓迫的認知上。

大選過後的第二天，我在台中。新聞媒體的造神運動正如火如荼展開，甚至開始幫新政府即將面臨的經濟困境打劑預防針，因此，鮮少討論政治話題的辦公室，也開始出現同情新總統的聲音，如果新總統無法兌現競選的政策支票時，他們會原諒開出芭樂票的他，因為，這一切都是扁政府捅下的經濟黑洞，甚至開始猜測在政權交接以前，扁政府會惡意把經濟黑洞捅得更大。唉，缺乏獨立思考的人還真不少，即使讀到了博士、當上了教授依然會是個笨蛋。

嗯，有一種石小球上身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