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07 08:26

芝加哥之死(白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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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聚餐,跟芝大畢業的香港教授聊起,他問我們是否有看過白先勇寫的短篇「芝加哥之死」,下午讀書時在網路找來看。本想轉寄給某人(純粹是因為芝加哥喔),想了想,還是貼在網誌上記錄吧。

許多人應該看過柯裕棻的〈獨語〉,對留學生活孤獨的描寫,但這篇,看了格外有感覺,可能是因為芝加哥,也可能是因為大學時期經歷了幾件留學生自殺的事,一位是歐洲來的物理助教,他在國際學生宿舍用牛仔褲上吊自殺,死了兩星期沒人發現,直到他的父母打電話找他不著,請宿舍管理員代為尋找,學生報紙上寫著,屍體爛了,臭味四溢。

拜科技之賜,現在即使隻身異國,與「家」的聯繫早已方便許多,雖然實體距離沒變,心靈上的距離或許近很多,skype, ppstream..各式網路報紙 etc etc。想到早期來美的華人如何聯繫自己與家鄉,我想我們真的幸運太多了(雖然二者間所處的社會/時代脈絡,其實差很多)。離散的概念是否早已轉變?我,還是平實的生活。

我呢,都好,忙課業,忙生活。下下週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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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漢魂,中國人,卅二歲,文學博士,一九六○年六月一日芝加哥大學畢業──

吳漢魂參加完畢業典禮,回到公寓,心裡顛來倒去的念著自己的履歷。愈念,吳漢魂愈覺得迷惘。工作申請書上要他寫自傳,他起了這么一個頭,再也接不下去 了。吳漢魂扎實的瞅了一陣在打字機上擱了三四天的自傳書,那廿來個黑字,突然蠢蠢移動起來,像堆黑蟻,在搬運虫尸,吳漢魂趕忙閉上眼睛,一陣冷汗,從他額 上冒了出來。
  吳漢魂來到美國六年,在芝大念了兩年碩士,四年博士。最初幾年,沒有獎學金,吳漢魂在城中區南克拉克街一間廿層樓的老公寓租了一間地下室。這種地下室 通常租給窮學生或者潦倒的單身漢住。空氣潮濕,光線陰暗,租錢只有普通住房三分之一。每天下午四時至七時,吳漢魂到街口一家叫王詹姆的中國洗衣店幫人送衣 服,送一袋得兩毛半,一天可得三塊多。到了週末,吳漢魂就到城中南京飯店去洗碟子,一個鐘點一塊半,湊攏,勉強付清膳宿學雜費。因為工作緊湊,對于時間利 用,吳漢魂已訓練到分厘不差,七時到七時半吃晚飯,吳漢魂便開始伏案自修,一點。兩點,三點一直念到深夜裡去。
  吳漢魂住的這問地下室,窗子正貼近行人穿越道,窗口一半伸出道上。夏天傍晚,鄰近的黑人及波多黎各人都擁到公寓外面的石階上納涼,半夜三更,有些還倚在石 欄上,哼著夢囈似的小調。起初,吳漢魂聽到窗外喧嘩,總不免要分神,抬頭看看,塵垢滿布的玻璃窗上,時常人影憧憧。后來吳漢魂每逢看書,就抱著頭,用手把 耳朵塞住。聽不見聲音,他就覺得他那間地下室,與世隔離了一般。冬天好得多。大雪來臨,行人穿越道上積雪濃達一兩尺,把他們的窗戶,完全封蓋起來。躲在大雪下 面,吳漢魂像埃斯基摩人似的,很有安全感。
  吳漢魂攻讀博士時,得到部分獎學金。他辭去了工作,卻沒搬出他那間地下室,幾年工夫,房間塞滿了書籍雜物,搬運麻煩。每月從房租省下來的廿來塊錢,吳漢魂就寄回台北給他母親。他臨走時,他母親貼緊他耳朵,顫抖的對他說︰
  “趁我還在時,回來看我一趟。三四年不要緊,一定要回來。”
  每次他母親來信,問起他幾時得到學位,他總回答說還有一年,然後把積下來的錢,買成匯票,封到信裡去。
  在他準備博士資格考試時,有一晚,他突然接到舅舅急電,上面寫著︰“令堂仙逝,節哀自重。”他捧著那封黃色的電報,發了半天愣,然後把它搓成一團紙球,塞到抽屜的角落裡。他書桌上正攤著《艾略特全集》,他坐下來,翻到《荒原》,低頭默誦下去︰
  
  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
  使死寂的土原爆放出丁香,
  攙雜著記憶與欲念,
  以春雨撩撥那萎頓的樹根。
  冬天替我們保溫,
  把大地蓋上一層令人忘憂的白雪──

  街上在溶雪,雪水浙浙瀝瀝流到他窗上,把窗玻璃濺滿了淤泥。他強睜著紅絲滿布的倦眼,一句一句念著艾氏全集。瓦斯爐上熬著熱濃的咖啡,咖啡壺噗通噗通的沸騰著。
  在考試期間,吳漢魂每天都念到牛奶車戛然停到他窗前的時分。從葉慈,霍金斯,一直讀到英國第一首史詩──比沃夫,跟英國七八百年來那一大串文人的幽 靈,苦苦搏鬥了月余。考試前一天,他又接到他舅舅一封信,他沒有拆開,就一並塞到抽屜裡去。考完試后,吳漢魂整整睡了兩天兩夜。
  他舅舅的信上說,他母親因腎臟流血,不治身亡。因為他在考試,他母親不準通知他,免他分心。他母親臨終昏迷,沒有留下遺言。吳漢魂展開那張搓成紙團的 電報,放在信邊,看看信又看看電報,然後一並塞到火爐中燒掉。那晚他發了高燒,整夜做著惡夢。他夢見他母親的尸體赤裸裸的躺在棺材蓋上,雪白的尸身,沒有 一絲血色。當他走向前時,他母親突然睜開老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他。她的嘴角一直抖動著,似乎想跟他說話,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他奔到他母親面前,用手猛 推他母親的尸體,尸體又涼又重,像冰凍的一般,他用盡力氣,把尸體推落到棺材裡去。
  吳漢魂走到洗澡間,放滿一盆冷水,把整個頭浸到水中去。在芝加哥大學廣場上,穿上黑色大袍,頭上壓著濃重的博士方帽,足足晒了三個鐘頭。典禮的儀式繁 雜冗長,校長的訓詞嚴肅而乏味。典禮完畢時,他的美國同學都一窩蜂趕到來賓席上,與父母家人擁抱照相。吳漢魂獨個兒走到冷凍飲料台前,要了一杯冰水,不停的揮 拭額上的汗珠。他的襯衫沁得透濕,額上被方帽的硬邊壓得陷進兩道深溝。直到他返回他陰暗的地下室,他眼前仍然覺得白花花的一片。被太陽晒得視線模糊。吳漢 魂揩乾淨頭面,坐到他那張對窗的舊沙發上,吳漢魂在他那間局促的房間中,從來沒有這樣閒散的靜坐過。平常太忙了,一鑽回他這間地下室,就忙著燒飯、洗澡, 然後塞起耳朵埋頭讀書,心裡不停的盤算︰八點到十點看六十頁狄更斯,十點到十二點,五首雪萊,十二點到三點──一旦不必做任何事,不要盤算任何計畫,吳漢 魂覺得坐在椅墊磨得發亮的沙發裡,十分別扭,十分不習慣。打字機上那幾行字又像咒符似的跳入了他的眼帘︰
  “吳漢魂,中國人,卅二歲──”
  半露在行人穿越道上的窗口,潑進來一溜焦黃的陽光。芝加哥從夏日的午睡,嬌慵的甦醒過來。開始是一兩下汽車喇叭,像聲輕悄的喟嘆,清亮而遼遠,接著加入幾 聲兒童繃脆的嬉笑,隨后驟然間,各種噪音,從四面八方泉涌而出。聲量愈來愈大,音步愈來愈急,街上卡車像困獸怒吼。人潮聲,一陣緊似一陣的翻涌,整座芝 城,像首扭扭舞的爵士樂,野性奔放的顫抖起來。吳漢魂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躁急。窗口的人影,像幻燈片似的扭動著。乳白色的小腿,稻黃色的小腿,巧克力 色的小腿,像一列各色玉柱,嵌在窗框裡。吳漢魂第一次注意那扇灰塵滿布的窗戶會出現這么多女人的腿子,而且他更沒想到這些渾圓的小腿會有這么不同的色調, 一群下班的女店員,踏著急促的步子,走過窗口時,突然爆出一串浪笑。吳漢魂覺得一陣耳熱,太陽穴開始抽搐起來。
  吳漢魂來到美國后,很少跟異性接觸。功課繁重,工作緊湊,吳漢魂沒有剩餘的時間及精力參加社交活動。吳漢魂除卻個子矮小,五官還算端正,可是在他攻讀 博士第二年,頭髮卻開了頂,天靈蓋露出一塊油黃的亮光來,看著比他的年齡大上七八歲。因此,在年輕的女孩子面前,吳漢魂總不免有點自卑。他參加過一兩次芝 城一年一度中國同學舞會。每次他總拖著舞伴躲在一個角落裡,一忽兒替她倒可口可樂,一忽兒替她拿炸芋片,他緊張,弄得他的舞伴也跟著緊張。最後他只好悄悄 去乞求他的朋友來請他的舞伴跳舞,以解除尷尬的場面。
  只有在秦穎芬面前,吳漢魂覺得神態自如過,秦穎芬心腸好。他曉得秦穎芬真正愛他,在他臨離開台北的前一天晚上。秦穎芬雙手緊握住他的衣襟,兩眼炯炯的對他說︰
  “我知道你一走,我們就完了的了。你曉得我不會后悔的──”
  秦穎芬的嗓言有點哽咽。吳漢魂把秦穎芬雙手拿開,替她披上短褸,挽著她默默的走出植物園。秦穎芬一直低著頭,吳漢魂覺得她的膀子在他掌心中顫抖得很厲 害。秦穎芬的信來得很勤密,每星期總有一兩封。吳漢魂卻去得十分稀疏。不知怎的,每次總在他寫讀書報告或是考試時,才想起給秦穎芬回信,功課一忙,就蹉跎 過去了。三年間,秦穎芬的信積了一大盒,到第四年頭,秦穎芬卻寄來一張燙金結婚請帖。吳漢魂在禮物店裡挑了一個下午,選中了一張精致的賀卡,給秦穎芬寄 去。他把秦穎芬的信及請帖放到字紙簍裡,點上一根火柴,燒了起來,信札在字紙簍中,燒得吱吱發響,燒完后,吳漢魂伸手進去,撈起了一抓又溫又軟的紙灰。
  “Lucinda,你真是個俏妞兒﹗”
  “去你的。少油腔滑調。”
  窗口出現半截穿著黃裙的女人身體,結實的臀部左右擺動著,一只筋絡虯盤的棕色手臂,一把,將那撮緊細的腰肢撈住,扶往前去。
  吳漢魂倏地從沙發上立了起來。他在這間公寓的地下室住了六年,好像這還是第一次發覺到室內的濕氣這樣逼人似的。一陣醞在通風不良地下室的霉味,混著炒 菜后的油膩,經過夏日高溫及潮濕的焙釀,在六七點時,從地面慢慢往上蒸發,濃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吳漢魂環視他這間陰暗的住所,水槽裡的油污碗碟,冒出槽 面,門后的洗衣袋,頸口脹開,擠出一堆骯髒的內衣襪褲。書桌上,紙張野狼藉,紙堆中埋著三個黃汁斑斑的咖啡杯。室內的空間,給四個書架佔滿了,書架上砌著重 重疊疊的書籍,《莎士比亞全集》,《希臘悲劇精選》、《柏拉圖對話集》、《尼采選粹》。麥克米倫公司、中午公司、雙日公司、黑貓公司,六年來,吳漢魂一毛 一毛省下來的零用錢全換成五顏六色各個出版公司的版本,像築牆一般,一本又一本,在他書桌四周豎起一堵高牆來。六年來,他靠著這股求知的狂熱,把自己囚在 這堵高牆中,將歲月與精力,一點一滴,注入學問的深淵中。吳漢魂突然打了一個寒噤。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書本,一剎那,好像全變成了一堆花花綠綠的腐尸, 室內這股沖鼻的氣味,好像發自這些腐尸身上。吳漢魂胃裡翻起一陣噁心,如同嗅中了解剖房中的福爾馬林。吳漢魂一把將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奪門沖出了他這 間地下室。
  六月的芝加哥,在黃昏時,像塊剛從烤架上叉下來的牛排、醬汁滴瀝,顏色黃爽,洋溢著透熟透熟的肉香。天空裡的煤煙是紫色的,浮在絳黑陳舊的大建築物 上,紋風不動。街上的行人,穿得彩色繽紛,但是空氣顏色混濁,行人身上,看去如同敷上一層薄薄的煤灰。吳漢魂跟著一大隊人,循著警察的哨音,穿過一條條斑 馬線。從克拉克穿到美的聲,從美的聲穿到夢露。城中區每條街上都擠滿了行人車輛。下班的職員,放學的學生,還有一對對穿戴整齊的年青情侶,在戲院門口,等 候入場,他們親呢的偎在一處,旁若無人,好像芝加哥是個夢幻中的大氣球,他們就是夢中仙侶,乘著氣球,飄上半空。
  吳漢魂跟著人群,走過Palmer House大旅館,走過Marshal Field百貨公司,走過Golden Dome大酒店。他怔怔的看著金碧輝煌。華貴驕奢的大廈,在芝加哥住了這些年,他覺得好像還是第一次進入這個紅塵萬丈的城中區似的。平常他進入這一帶,總 是低著頭匆匆走進菜場,匆匆又趕回他的公寓去。沒有時間,沒有閑情,欣賞這些琳琅滿目的櫥窗。吳漢魂抬頭望望夾在夢露街兩旁高樓中間那溜漸漸轉暗的紫空, 他突然覺得芝加哥對他竟陌生得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地理名詞,“芝加哥”和這些陳舊的大建築,這一大群木偶似的扭動著的行人,竟連不上一塊兒了。吳漢魂覺得莫 名其妙的彷惶起來,車輛、行人都在有規律的協著整個芝城的音韻行動著,吳漢魂立在夢露街與克拉克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何去何從,他失去了方向理念,他失去 了定心力,好像驟然問被推進一所巨大的舞場,他感覺到芝加哥在他腳底下以一種澎湃的韻律顫抖著,他卻蹣跚顛簸,跟不上它的節拍。
  天色愈來愈暗,街上華燈四起,人潮像打脫籠門的來亨雞,四處飛散。吳漢魂像夢遊一般,漫無目的徜徉著,四周的景物,如同幻境,當他踏入來喜街的時候, 一片強光閃過來,刺得他雙目難睜。吳漢魂覺得掉進了所羅門王的寶藏一般,紅寶,綠玉、金剛石、貓眼,各色各樣的霓虹燈,從街頭照到街尾。成百家的酒吧,雜 劇院,脫衣舞院,櫛比林立,在街兩旁排列下去。遊客來往不絕的浮蕩其間,強烈的彩燈,照得行人須眉如畫,許多濃妝艷抹的女人,在酒吧間穿梭似的進出著。當 吳漢魂走到紅木蘭門口時,裡面卷出一陣喝采聲來。紅木蘭兩扇艷紅的大門全鑲著法蘭西式的浮雕,門楣的霓虹燈,盤成一大卷葡萄藤,一串串晶紫欲滴的葡萄子,垂 落到人頭上來。吳漢魂推開那扇紅門走了進去,酒吧在地下室,吳漢魂順著梯子往下走,好像進入霍夫曼的《故事》中去了似的,裡面煙霧朦朧,燈光呈玫瑰色,把 煙霧照成乳白。酒吧柜台前擠滿了買醉的客人,柜台對面的小作秀台上,矗立著一個胖大無比的黑女人,伸出兩筒巨臂,嘴巴張成一個大黑洞,兩排白牙閃亮,噴著 一流宏大的沉郁,而又充滿原始野性的歌聲,玫瑰色的燈光照在她油滑的皮膚上,又濕又亮。人們都倚在柜台邊欣賞歌者的作秀。有幾個青年男女嬉笑的朝她講評 著,可是他們的話音卻被那流焦躁的歌音沖沒了,只見他們的嘴巴急切的翕動。當黑人歌女作秀完畢,喝采聲又從平地裡爆炸開來,然後大家開始蠢動,裡面的人擠 到外面,外面的反擁進去。
  “白蘭地。”
  “喂,兩瓶萊茵果﹗”
  “馬地尼,我說馬──地──尼──”。
  “先生,要什麼喝的,”有個穿花背心的酒保問吳漢魂。
  吳漢魂要了一杯威上忌蘇打。吳漢魂不會喝酒,這是他惟一熟悉的雞尾酒名,吳漢魂拿著酒杯跟著人擠到酒吧裡端,酒吧裡充滿了嗆鼻的雪茄,地上潑翻的酒 酸,女人身上的濃香,空氣十分悶濁,座地唱機一遍又一遍的播著幾個野性勃勃的爵士歌曲︰“從今夜扭到天明。”“把這個世界一腳踢走。”“寶貝,你殺了我 吧﹗”吳漢魂啜了兩口威士忌,強烈的酒精燒得人喉頭髮火,他覺得兩穴又開始跳動起來。
  “酒吧裡的人分成兩個極端。有些交頭接耳,不停的講,不停的笑,誰也不聽誰,搶著發言。男的散開領帶,滿面汗水,女的踢掉高跟鞋,笑得前俯后仰。一個 六尺多高的大漢,摟著一個還沒有及他胸口的小女人,兩只熊掌似的巨手在她臀部上漫不經意的按摩著,女人左右扭動,鬼啾一般吃吃的浪笑。但是另外一些人卻呆 若木雞,坐在柜台的旋轉椅上,一聲不響,一杯又一杯的喝著悶酒,坐在吳漢魂不遠處,有個老人,不到片刻工夫,已經喝掉六七杯馬地尼。老人戴著一頂舊氈帽, 稻草似的白發,從帽檐底伸張出來,他緊裹著一件磨得油亮的皮茄克,仰起脖子,一杯緊接一杯,把酒液灌進干癟的嘴裡,他的眼睛發直,一眨也不眨,好像四周那 些人打情罵俏,他完全充耳不聞似的。
  夜愈深,人愈擠,大家的脖子熱得紫漲,眼睛醉得乜斜,可是準也舍不得離開,都搶著買醉,恨不得一夜間,把生命全消磨在翡翠色的酒杯中去似的。
  “干嗎一個人發呆呀?”一個女人側著身子擠過吳漢魂身邊時,突然湊到他耳根下對他說道。
  吳漢魂怔怔的看著她沒有做聲。
  “找不到伴兒,我猜。”女人向他擠了一個媚眼,很在行的說道。“來,讓我來陪你聊聊。”然後不由分說的挽著吳漢魂的手臂排開人堆,擠到酒吧后面的座位 上。沙發座全塞滿一對對喁喁私語的男女,只有一個四人座卻由一個醉漢占住,醉漢的頭側伏在桌面,嘴巴張得老大,女人過去把桌上的空酒杯掃到他面前,然後同 吳漢魂在對面坐了下來。
  “我叫蘿娜,他們愛喊我蔓蘿,隨你便。”蘿娜笑著說。
  “你呢?”
  “吳漢魂。”
  “吳──”蘿娜掩著嘴大笑起來,“別扭﹗我叫你Tokvo算了吧。”
  “我是中國人。”吳漢魂說。
  “啊,無所謂。你們東方人看來都差不多,難得分。”蘿娜笑道,吳漢魂看見她露出一排白牙,門牙上沾著口紅。蘿娜臉上敷著濃濃的化妝品,眼圈蔭藍,蓬鬆的頭髮,紅得像團熊熊的火焰,蘿娜的身軀很豐滿,濃實的胸脯緊箍在孔雀藍的緊身裙裡。
  “寂寞了,來這裡找刺激是吧?”蘿娜歪著頭,裝著善解人意的說道。
  “我第一次到這裡來。”吳漢魂說道,他不停的啜著杯中剩下來的威士忌。
  “得啦,得啦,你們東方人總愛裝老實。”蘿娜搖著頭嚷道。
  “這是我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吳漢魂說。
  “放心,我很開通的。”蘿娜拍拍吳漢魂的肩膀說道。“莫太認真了。我猜你是個學生吧?”
  吳漢魂沒有答腔,他把杯裡的剩酒一口喝盡,酒精在他喉頭像把雞爪子,抓得火辣辣的。
  “怎樣?我猜中了?”蘿娜突然湊近吳漢魂脖子,皺起鼻尖,嗅了一下,大笑起來說︰“我聞都聞得出你身上充滿了書本的酸味。”
  “我已經不是學生了,我今天剛畢業。”吳漢魂怔怔的瞪著蘿娜,喃喃說道,好像在跟自己講話似的。
  “那么恭喜你呀﹗”蘿娜舉杯,一仰而盡,興致勃勃的叫道,“快去替我買杯杜松子,你也要杯酒來,我們且樂一樂。”
  吳漢魂擠進人堆,到柜台買了兩杯酒,再擠到蘿娜身邊。蘿娜時而偎近他親昵的叫一聲“我的中國人”,時而舉杯嚷道︰“為東方人乾杯。”
  唱機裡播著一首震耳欲聾的扭扭《莎莉》,酒台邊一大群男女都聳肩踏足,左右晃動起來。整個酒吧人影憧憧,突然有一對男女從柜台后轉了出來,大家一聲歡 呼,讓開一條路,圍成了一個圈子。男的細長得像竿竹篙,穿著大紅襯衫,頭髮染成淡金。滿面皺紋的臉上卻描著深栗色的眉毛,女的全身著黑,男裝打扮,胸前飄 著一根白絲領帶,像個矮縮了的小老頭,觀眾喝采擊掌,男的愈扭愈起勁,柔軟得像根眼鏡蛇。女的舞到興濃時,突然粗嘎著嗓門,大喊一聲︰“胡──啦──”喝 彩聲于是轟雷一般從觀眾圈中爆了出來。
  蘿娜笑得伏在吳漢魂肩上,指著那個男的說︰“他就是有名的‘紅木蘭小姐’,他的舞伴就是‘紅木蘭先生’。”
  “我的酒呢?”對座的醉漢被鬧醒了,驀然抬起頭來,囈語不清的問道,再后又趴跌到桌上,嘴角直冒白泡。他的手把吳漢魂的酒杯掃翻了,酒液全潑在吳漢魂的西裝外套上,吳漢魂掏出手帕,默默的把襟上的酒汁揩掉。蘿娜湊近吳漢魂端詳了一會兒說道︰
  “怎么嗎?你的臉色不大好呢。”
  “我的頭不舒服,這裡空氣太悶。”吳漢魂說,他好像聽得到自己的兩穴在跳動,眼前的人群變得面目模糊,溶蝕在玫瑰紅的煙霧裡。
  蘿娜挽著吳漢魂的手臂低聲說道︰“走吧,到我那兒,我給你醫醫就好了。”
  吳漢魂跟著蘿娜走到她的公寓裡。蘿娜走進房間,雙腳一踢,把高跟鞋摔到沙發上,噓一口氣嚷道︰“熱死我了﹗”蘿娜打著赤足走到雪櫃拿出兩只炸雞腿來,一只遞向吳漢魂。
  “我不要這個。”吳漢魂搖搖頭說。
  蘿娜聳聳肩,倒了杯冰水給吳漢魂。
  “我可餓得淌口水了。”蘿娜坐到沙發上,蹺起腿,貪饕的啃起雞腿來。吳漢魂呆呆的看著她咂嘴舔唇的吮著手指上的醬汁。
  “別急,我來替你醫治。”蘿娜突然抬頭齜著牙齒對吳漢魂笑道︰“你曉得,空著肚子,我總提不上勁來的。”
  蘿娜啃完雞腿后,把雞骨頭塞到煙灰缸裡,然後走到吳漢魂面前,“嘶”的一下,把那件繃緊的孔雀藍裙子扯了下來。在較亮的燈光下,吳漢魂發覺蘿娜露在白 褻衣外的肩胛上,皮膚皺得像塊浮在牛奶面上的乳翳,蘿娜轉過身來,用手往頭上一抹,將那毯火紅的頭髮,整個揪了下來。裡面壓在頭上的。卻是一片稀疏亞麻色 的真發,剎那間,蘿娜突然變得像個四十歲的老女人,兩腮殷紅,眼圈暈藍,露在紅唇外的牙齒卻特別白亮,吳漢魂陡然覺得胃中翻起一陣酒意,頭筋扯得整個腦袋 開裂似的。
  “還不脫衣服,害臊?”蘿娜走到門邊把燈熄掉吃吃的笑著說道︰“老實告訴你,我還沒和中國人來過呢?他們說東方人溫柔得緊。”
  吳漢魂走到街上,已是凌晨時分。芝加哥像個酩酊大醉的無賴漢,倚在酒吧門口,點著頭直打盹兒。不肯沉睡過去,可是卻醉得張不開眼睛來。街上行人已經絕 跡,只有幾輛汽車,載著狂歡甫盡的夜遊客在空寂的街上飛馳而過。吳漢魂從一條走到另一條,街道如同棋盤,縱橫相連。吳漢魂好像陷入了述宮,愈轉愈深。他的 頭重得快抬不起來了,眼睛酸澀得潑醋一般,可是他的雙腿失卻了控制,拖著他疲憊的身體。拼命往前奔走。有些街道,通體幽暗,公寓門口排著一個個大垃圾桶, 桶口全脹爆了,吐出一大堆牛奶盒、啤酒罐,及雞蛋殼來。有些卻燈光如畫,靜蕩蕩的店面櫥窗,豎立著一些無頭無手的模特兒。吳漢魂愈走愈急,當他轉入密歇根 大道時,吳漢魂猛吃一驚,煞住了腳。天空黝黑無比,可是大道上空卻浮滿了燈光,吳漢魂站在街心中往兩頭望去,碧熒的燈花,一朵朵像鬼火似的,四處飄散。幽 黑的高樓,重重疊疊,矗立四周,如同古墓中逃脫的巨靈。一股陰森的冷氣,從他發根沁了進去,吳漢魂打了一個寒噤,陡然拔足盲目往前奔去,穿過高碩的建築 物,穿過鐵欄,穿過林木,越過一片沙地,等他抬頭喘過一口氣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站到密歇根湖的防波堤上來了。
  一溜堤岸,往湖心彎了出去,堤端的燈塔,在夜霧裡閃著淡藍色的光輝。吳漢魂往堤端走去,展在他面前,是一片邃黑的湖水,迷迷漫漫,接上無邊無涯的夜 空。湖浪洶涌,扎實而沉重的轟打在堤岸上。黑暗又濃又濃,夜空伸下千千萬萬只粘軟的觸手,從四周抱卷過來,吳漢魂一步步向黑暗的粘網投身進去。空氣又溫又 濕,蒙到臉上,有股水腥味,混著他衣襟上的酒氣及蘿娜留下的幽香,變成一股使人欲嘔的惡臭。他的心一下一下劇烈的跳動起來,跟著湖浪,一陣緊似一陣的敲擊 著,他突然感到一陣黎明前惴惴不安的焦慮。他似乎聽到黑夜的巨網,在大邊發出了破曉的裂帛聲,湖濱公園樹林裡成千成萬的樫鳥,驟然間,不約而同爆出不耐煩 的鼓噪
可是黑夜卻像一個垂死的老人,兩只枯瘦的手臂,貪婪的緊抱住大地的胸膛,不肯釋放。
  吳漢魂走到了燈塔下面,塔頂吐出一團團的藍光,投射到無底無垠的密歇根湖中。吳漢魂覺得窩在他心中那股焦慮,像千萬只蛾子在啃龁著他的肺腑,他臉上的 冷汗,一滴一滴,流到他頸脖上,夜,太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長得令人心跳息喘
好像在這黎明前的片刻,時間突然僵凝,黑暗變成了永恆。
  可是白晝終究會降臨,于是他將失去一切黑暗的掩蓋,再度赤裸的暴露在烈日下,暴露在人前,暴露在他自己的眼底。不能了,他心中叫道。他不要再見日光, 不要再見人;不要再看自己。芝加哥巨靈似的大廈,紅木蘭蛇一般的舞者,蘿娜背上的皺紋,他突然又好像看到他母親的尸體,嘴角顫動得厲害,他似乎聽到她在呼 喚︰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吳漢魂將頭埋在臂彎裡,兩手推出去。他不要回去。他太疲倦了,他要找一個隱祕的所在,閉上眼睛,忘記過去、現下、將來, 沉沉的睡下去。地球表面,他竟難找到寸土之地可以落腳,他不要回台北,台北沒有廿層樓的大廈,可是他更不要回到他克拉克街廿層公寓的地下室去。他不能忍受 那股潮濕的霉氣,他不能再回去與他那四個書架上那些腐尸幽靈為伍。六年來的求知狂熱,像漏壺中的水,涓涓    ,到畢業這一天,流盡最後一滴。他一想起《莎 士比亞》,他的胃就好像被擠了一下似的,直往上翻。他從前把莎氏四大悲劇從頭到尾背誦入心,可是記在他腦中的只有麥克佩斯裡的一句︰
  
  生命是痴人編成的故事,
  充滿了聲音與憤怒,
  裡面卻是虛無一片。

  芝加哥,芝加哥是個埃及的古墓,把幾百萬活人與死人都關閉在內,一同銷蝕,一同腐爛。
  “吳漢魂,中國人,卅二歲,文學博士,一九六○年六月一日芝加哥大學畢業──”那幾行自傳又像咒符似的回到了吳漢魂的腦際,他心中不由自主的接了下去︰
  “一九六○年六月二日凌晨死于芝加哥,密歇根湖。”


                  一九六四年一月《現代文學》第十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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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依旧对我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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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檢舉 | Posted by 皇城国际 at May 31,2014 14:20
    《家明与玫瑰》 做人凡事要静;静静地来,静静地去,静静努力,静静收获,切忌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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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檢舉 | Posted by 大发888 at June 1,2014 21:07
    上一轮在主场对上海东亚的比赛,日之泉由于在防守上出现严重问题,最终只获得平局。省体育局和足协的领导以及日之泉俱乐部高层均相当不满,他们要求教练组必须认真总结。
    | 檢舉 | Posted by 最新网络棋牌游戏 at June 18,2014 13:50
    在输掉齐鲁德比之后,鲁能队已然是四连败了。可即便如此,鲁能队仍然在积分形势上没有彻底的掉队。从实力上看,鲁能队绝对具备杀入亚冠联赛的实力;从赛程上看,鲁能队的赛程也相对平坦;所以真正影响鲁能队的,更多的是在于其自身的状态。如若鲁能队继续输下去,那么其只能靠力争足协杯冠军,来完成自己进军亚冠联赛的大业了。
    | 檢舉 | Posted by 足球外围投注 at June 18,2014 1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