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corena

我們可以從兩個言論戰場的開展來探詢關於這個階段的線索：一是中國政府要求所有電腦預裝綠壩軟體，一是馬英九在會見僑界人士時表示台灣政府正推動識正書簡的語言政策。這兩個戰場由於相對簡單，各方定見也多可預期，由此出發，可以更清楚地理解其背後更進一步凝聚的文化統治效果。

戰線其一：家長管控

如果北京政府的官員可以在回答記者問題時，義正詞嚴地將綠壩當作純粹的家長管控手段來辯護，而我們所能進行的抵抗，竟是以這個政府實行已久的網路管控手段作為懷疑的基礎，那麼我們便是在事實上同意了網路使用時家長對子女閱覽內容管控的全部正當性。

兒童與青少年成為此處的殘餘。更進一步，一個言論流通可受管制的社會範疇由此確立。這個傾向在未受到延伸或辨明之前，所發展出的論述武器與控制手段，會依照不同的社會道德或價值標準氾濫至兒少族群以外。既已發生的例子，譬如對同人誌、娛樂商品或情色暴力等等相關內容，無論流通者成年與否，皆被自然納入管控範圍之中。綠壩軟體的現象，在這個層次拉出一條戰線，不僅有效地拉攏了中國日益壯大的中產階級父母以為助力，也是將西方行之有年的管控措施稍事延伸，造成國家管控網路內容的效果。國家代行雙親管控之後，一方面掩蓋了千夫所指的網路管控政治意含、弔詭的是，另一方面反而也能依此進一步證成國家管控的政治行動合法性。

戰線其二：陰謀論

在馬英九提出「識正書簡」的說法之後，各方便依其定見加以評論。而其評論的對象，則完全如前句所言，只是一個近乎毫無實際政策宣示的口號而已。只是由於政治人物與其意識形態的敏感性，以及台灣政府與媒體向來慣於通篇只提口號忽略事實的寫作習性，我們被迫依照其透露出的些許訊息，來猜測這個口號背後可能具備的意義。

由於這一系列的行動由來已久，自我累積的結果，導致最簡單的口號訊息也具備大量可供嵌入的猜測脈絡。此即所謂政治陰謀論的起源。被我們稱為陰謀論者，其實也不過就是政治辨識基礎守則持續延伸的後果而已。布希亞在《恐怖主義的精靈》裡提及陰謀論作為「否定主義」，會引起信仰者「不計代價的保衛一種靠點滴維生的真實」（中譯2006，頁89）；此處並未牽涉的是，在普遍信仰某種陰謀論的社群之中，陰謀論作為共認真實，也依循著同樣的邏輯與手段來進行自我保衛。

我們其實早已習於接受各種以不信任特定對象為基底的政治理念；或說，尤其是十九世紀以來的各種思潮中，絕大多數的政治理念都合法地以檢討某些特定對象為起始。這或許已經成為政治理念自我累積與擴張最正當的形式。而透過歷史累積，我們早已無法全觀其中無數的論述，但卻有能力在略讀之中獲取相對清晰的抽象概念。我們傾向以學習而來的抽象概念作為立足點，並與社會裡的其他成員彼此參考，發展屬於個人的世界觀。在當代，眾人的世界觀開始大幅分歧，然而這非但無法給予我們反省抽象概念與「真實」，或說世界觀與世界，之間的距離，反倒因為信仰圈的縮小而粹鍊出濃度更高的信仰能量；此時對於舊有普遍信仰的反省也只留下對於他者的拒斥論述手段。

當一切曾訓令不可思考的都被開放，我們儘管能夠歷盡艱辛掙脫困縛，其後的反應卻常只是站在新的所在而更激烈地而去拒斥舊的，斬斷所有反省的潛力。

戰線其三：公民分裂

讓我們想像一個為這兩種政治行動辯護或反對的虛構公民。對於綠壩，這位公民大體上同意父母管控的網路言論型態，並同時質疑國家管制網路言論的行為。在這個基礎上所建構出來的正面或反面意見，為了解除兩種意見之間的緊張關係，顯然必須加入其他脈絡。此處便顯出了日常時刻默默挖掘戰略壕溝的重要性：當一個現象引起注目，而其中所帶有的雙義性又急需解決之時，這些平日便有人不斷經營的壕溝，就成了戰時躲避、召喚友伴以及培養革命情感的最佳選擇。而多種現象的加入，又可以回過頭來補強壕溝的防禦工事，形成雙贏的局面。

從本文的例子出發，綠壩軟體現象裡，缺乏普遍管控宣示的結果，就是我們必須猜測中國當局要求預裝軟體的用心何在。在型塑個人意見的同時，在網路等具有高度互動性的場域中，可能會主動搜尋相關意見；在低度互動場域裡，獲知範圍則可能僅止於電視報紙等單向宣達媒介。無論何處，我們都可以想像幾種既存的戰術地點：其一，深信中國當局在綠壩措施並未明說之處存有控制網路存取信息的意旨而不疑；其二，認定中國當局在此處僅止於其宣稱的保護兒少意旨。由於保護既存戰術地點的需求，儘管同為猜測，也會因不同意旨而有忽略特定事實而彰顯其他、忽略不同意見而彰顯其他、透過趨近而非完全同意的手段來保存個人立場、透過部份肯定或否定來決定個人意見位置等等措施。在這裡必須注意的是，由於論述戰場上既有戰術位置的存在，相關論述以及思考會依彼此趨避的結果來展佈出整體戰場的形貌。媒介宣導的訊息、個人對相關媒介的意見、以及所知曉與思考過的相關脈絡等等先驗條件，共同決定了對此現象好惡感受的論述表達形式。

再進一步，當這些思考與決斷在時間中自我沈澱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又會反過頭來加入影響判斷的先驗效果中。於是，倘若我們對最起初的分裂現象不予理會，或既已理解卻不加解消，甚至依其脈絡再行加碼，分裂的效果就會不停地在公共場域裡自我迴響累加。

戰線其四：文化政治以及去政治

在這些戰線之後置放著更為深固的壕溝戰對峙情勢，一者來自於不停發生的事件一再喚醒的既存戰術機器；一者來自於趨近於鏡像般完美的對立現象，以及因為必須不停維繫這場鏡像戰爭不墜，而只能依賴刻意忽略與過度詮釋來保存自身立場的論述手段。

在今天的台灣與中國言論場域裡——其他語言裡多半也是如此——許多地方大量湧現的自我矛盾與癱瘓效應，無論這位論述生產者的權力位置是中央政府要員或部落格寫手，早已超越了爭奪詮釋權的傳統言論戰術，而進一步利用了媒介效應，有意識地進行真實創作的工程。由於當代媒介的高度組織化、媒介初步入門的低門檻，以及各種社會組織在媒介馴化上的豐富經驗，讓我們能很快地意識到媒介的工具性，進而產生一場進行中的文化戰爭，和深入參與這場戰爭的幻覺。這裡提及的幻覺並不指涉一種無法觸及真實的意涵，而存在著媒介幻覺作為當下真實的先驗條件。另一方面，在意識到這個幻覺存在時，說是文化戰爭或許已將情勢過度複雜化，其實更近似於一種政治資本商業化的媒體口號宣傳戰。

將其稱之為戰爭，乃是因為對立的各方皆存有對方將獲得全面勝利，以及自身將被徹底抹消的幻覺。這種幻覺之根深蒂固，乃至於在戰爭中所有個體存在價值的確立，皆只意在聲明一個立場的存在，同時拒絕意識到這種價值自我證成的潛力。

因此文化戰爭作為一種政治操作，其預設的立場便關於價值的確立以及抹消，並在戰術上持續預設著自身價值與議題的政治化與對手價值與議題的去政治化，同時也預設著對手正在抱持著完全一致的戰術預想。這體現在既存的戰術機關上，便是積極培養自身實力以及不斷深化論述歷史脈絡的動力來源；而體現在不同現象的個人決斷上，則成為尋找盟友以及藉由既存歷史脈絡來自我確證的急迫性。

下文之一：集權國家的第二階段

與常見的政治宣傳戰術恰恰相反地，今天我們已有足夠的知識去理解，一個集權體制之所以能成就，不只是根源於單一權力位置的決策而已。更重要的是社會各階層的不反省、不自覺，乃至無意識。激動者聲明這是為虎作倀，冷漠者認為這只是個人在結構下的無力。

今天的政治現象更進一步。無論是綠壩或識正書簡，這兩個現象都體現了同樣的自我癱瘓軌跡。此處能見到的有意識操作，並非直接呼求或針對性地製作一個無意識的社會，而是在政治傳達的過程中，有意地刺激並引導反對者進入淺層次的語言陷阱，並為支持者與無意見者提供第二層次鞏固自我防線的可用線索。在當代，這種操作手法的重點已不再是直接或間接生產出直接支持的論述，而是一方面讓這類論述生產者利用第二層次防線進行防衛，並在自我生產論述的過程中同時產出以擬道德架構為基礎的感受性；另一方面，則將關注的重心移至無意識者身上，對其聲明自身陣地的包容性，將對方意見貶損為過度激進／基進，而刺激無意識者產生與己方同一陣線的效果。這種情勢與手段並非今日獨有，但其主要的軸線以及基礎確已偏移。

必須注意的是，這種政治手段與第一階段集權型態不同之處，在於其並不具備單一的統治意志或思考內核，無論這種單一性所指稱的是個體或集體現象。我們甚至難以正確地辨識出特定權力者對這種手段意識的情況如何，而事實上，若我們在當下的情勢裡掙扎辨識出一個必須負責的權力位置，便常會犯下過度簡化統治手段的錯誤。

而相對地，所謂無意識者單指對特定現象出現的速度無法適應，而非對一切政治都維持不予意識。在同一批群眾在大量湧現的現象之下各陣營迅速佈陣回應的重複轟炸之後，對於當下社會進展的態度無意識的結果，便是努力在個人層次守住最傳統保守的意識形態。這正是集權統治者最完美的夢幻，是在不斷動員的集權國家第一階段之下，甚至在當代透過各種手段引人想起這種不斷動員的表象之同時，進行更具備馴順實效的第二階段集權動員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