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005
《衝擊效應》-歸罪的辯證
說到歧視,一向精於深入思考的反歧視觀點,卻易於流入「為何這部電影不反對歧視」的疑惑;而我們臆想中急於想替歧視找個出口的保守勢力,卻似乎得以從片裡沒有人因歧視而被塑造成壞人而獲得渴望已久的著力點。一時之間,彷彿我們又進入了那個純真的年代,在電影院裡紛紛詢問友伴誰才是對好人不利的壞人。
我還以為在一向善惡分明的好萊塢,亦正亦邪才是影評人所喜歡的進步指標。
我們認同無間道裡警察和罪犯界限的模糊,容許自己對吳宇森電影裡黑道角色的認同,但是我們同時也希望關乎人權╱歧視╱尊嚴的「議題電影」裡生產足夠的正義吶喊,與足夠的歸罪力道。於是當這兩種主題同時出現在一部電影裡,一種不由自主的矛盾感便開始在評論的創作中隱隱作痛。
這個矛盾看似有人道主義作為基底:鄙視殺人如麻的英雄角色、推崇自我犧牲或情勢所逼的小人物精神在劇情中得到救贖、甚或強調電影對於社會的教化指導作用等等。但同樣地,倘若這是一部指涉日常生活而非巨大歷史的電影,倘若這是一個多角色而分辨不出誰才是英雄或小人物的故事,我們應該把完成人道救贖的責任歸給誰?又要把罪惡的責任與受懲罰的義務歸給誰?
在這些前提之下,《衝擊效應》作為一部提起「歧視」議題的電影,才得以顯現出意義。
電影裡,這許多命運交纏的人之間,兼任編劇與導演的保羅海吉斯選擇了唐其鐸飾演的執法者演出旁白,這讓人想起《紅色警戒》裡處處可見的角色獨白,從不同角度省視同一場在海島上發生的強權戰爭與各自生命間的關係。在《衝擊效應》中獨白的這個角色是片中唯一認真遵循制度的人,而在故事推演的過程中,也和其他角色一樣,突然發現自己生命中的堅持被現實所阻斷。在片尾,熟知內情卻不得不向檢察官告知誤導訊息的失落,其實與檢察官寧可由手下處理骯髒事而保住美好架空的政客形象一樣可悲。在鎂光燈下的反歧視英雄形象,其實也可能依循歧視邏輯,製造出掩沒真相、阻絕公義的「玻璃天花板」。社會印象中無可置疑的兩種標準:反對歧視、執法正義,在現實中同樣可能碰撞出矛盾與衝突。
而生活中的我們卻永遠必須橫跨許多不同的標準,在永無止盡的矛盾衝突中尋找一條生存之道。故事中最動人之處即在於,拋棄了過往以角色作為衝突元素的基礎,轉而以人類社會中不同的準則作為戲劇性衝突的對立兩方(或多方)。不僅如此,導演更進一步,透過對每個角色故事的安排,提示我們:在歧視無所不在的世界裡,堅持某種單一簡化的意志而拒絕更細緻的現實關照,終究不是能藉以擺脫惡意的安居之地。
保持這樣的眼光,片中衝突的元素自然便不止於歧視與執法。還可以加入不同種族的內部標準、將外表等同於內涵的刻板印象、將創傷經驗(或刻板印象)作為自我保護的標準,等等...
另一種認知的混亂與教條有關。在《衝擊效應》裡,許多關於歧視的教條不斷在銀幕上絮絮叨叨。檢察官的政治正確、執法者的正義超越種族、黑人老大滔滔不絕(法農式?)的內在殖民論、電視製作人安於現狀的中產階級少數論調、白人警官因階級問題激化歧視性的不滿...隨著劇情推演,現實卻熱切地阻礙每個人亟欲維護的真實,幫每一個人都提出了一個「萬一」的問題:萬一真正貪污的是黑人、萬一你將要拯救一個對你的騷擾記憶猶新的異性、萬一你在城郊深夜裡讓你不願歧視的黑人搭便車、萬一明天你要藉著頒獎給名字是薩達姆(海珊)的人來維護搖搖欲墜的種族英雄形象...?編劇讓角色滔滔說出各種教條,而把電影最重要的影像力量留給再一次思考的力量。人與人之間如此疏離陌生,歧視便透過刻板印象,扭曲無數次與陌生人碰撞的際遇,發酵成惡的作為。我們永遠有反省的必要,不被匆忙粗糙的判斷所制約,在各種教條之外,不讓歧視在瓦聚瓦散的世界裡凝聚成無所不在的力量。
面對歧視,電影當然可以強調俗世關懷,為導演所面對的被壓迫者發聲吶喊。但電影所主張的人道主義也可以有另一種面貌。就像是黑人老大對四周圍歧視點滴的怪罪永遠也停不下來,歧視永遠可以無所不在。但與其寄望於像是拯救世界或推翻Rap霸權體制之類巨大而聖潔的成功來洗滌罪惡,一部像是《衝擊效應》這樣的電影,顯然更關切的是如何不再讓自己服從於鋪天蓋地而來的辭彙連結,而是轉向日常生活中反求諸己,在隨時隨地無預警碰撞命運的每一個「萬一」當下,自己決定這次碰撞的意義。我們熟知各種在電影中自我救贖的方程式,《衝擊效應》讓角色發現拯救自己的方式,而不是汲汲於拯救螢幕前遲不動身的觀眾。
推薦相關影片:
《厄夜變奏曲》《命運變奏曲》,拉斯逢提爾導演。
引用URL
整個電影的內容看起來是種族歧視相關的議題, 其實就像您說的, 種族歧視雖然大家一直呼籲說不存在, 但在美國各地都一直是存在的, 我個人在舊金山街頭就被一個流浪漢叫囂說要我滾回中國, 我幽默的回她, 我是韓國來的(我本身是韓國華僑) , 他就摸摸鼻子走了..哈 咳 回歸正題. 我個人看到的是”人們的自私與偏見(刻版印象)” , 其實看完之後想想, 每個人都是因為自己心中的刻版印象而以為大家在歧視自己, 像其中那個黑人, 沒有人真正在歧視他們, 但是他心中的陰影總視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身邊的每一個事物都是為了歧視他而存在, 一連串看起來像是種族歧視的問題, 其實是因為大家都只為自己的利益, 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都透過種族的議題無限放大. 如果將其中的角色全部變成一種種族的人, 也許電影的張力不會那麼大, 但”自私”這個訊息會變的更清楚, 我想導演想傳達的訊息是, 每個人其實都可以將心放寬一點, 將別人的意念轉為正面善意的, 例如公車車窗大是因為怕坐公車的人無聊所以可以看看街邊的風景, 很多時候人們應該多反省自己而不是只顧著抱怨週遭. 我個人是覺得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看過最發人省思的電影, 我寫中文的邏輯有點怪..希望沒讓你看的太累
既然你表明了韓國華僑的身分,見到在這部片中被撞倒的韓國人從頭至尾被誤認為中國人的片段想必能引起你的共鳴。
說到刻板印象,其實如果真要說這是個問題,問題應當不在於誤認,而在於錯誤地將認定的分類與某種特質不加反省地連結起來。
這其實也是導演企圖說的。在片中心最寬的黑人電視製作人,保持一種對身邊的歧視容忍的態度,但最後仍然不免被接連而來的衝擊影響生命,從中尋找自我拯救的方式。
其實我覺得這部片的安排是遵循某種古老的戲劇準則的:不論做與不做,戲劇性註定了角色們的螢幕生命註定要受到最深的衝擊,而遠不是安居在某種無為的殼裡。這個殼終究要被劇情打破,角色終究要接受一種不斷反省尋求自我救贖的生活,我的認定是,這個安排本身對於現實世界是有根本地反諷的。但卻不是因此認為導演╱編劇出於洞悉這種反諷的意念而創作。我所能做的也是在批評裡提出這種反諷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