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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以產酒聞名的Napa谷地時，爸顯得特別興奮。他說，小時候有個親戚常寄來各種關於美國的圖像畫片，之後見到很多畫家的風景作品，沒想到今天竟置身其中。若是沒有這樣的環境，又怎麼會有那樣的創作呢？他說。

真是讓這些美國人拿到一塊好地方了。他說。但我心裡想的卻是，這不也已經是你的地方了嗎？

走在三藩市的街頭，這裡的市區道路毫不迴避地直鋪上山，遠看處處是陡峭的街巷。不遠處有海，跨越海灣的大橋聳立，坡上矗立維多利亞式的房舍，山頂上落著一座白色的塔。處在這樣的風景裡，我卻不覺得置身在國外。並非因為此地華埠處處充斥著語法詭譎的中文書寫與翻譯，在華人區，我反而因為文法的不適而覺得疏離；在市中心走動時，我彷彿只是看著一個外籍人士眾多的台灣商業中心，開著以往就算沒見過也熟知名號的各種專櫃與商場。

或許是疊印在腦中的影像記憶太過鮮明，就算是親身站上古老的軌道纜車，我也沒有一絲興奮的感受。

妹在美國住了近兩年，路上不斷向我們抱怨美國人和美國政府的愚蠢顢頇。她說自己最看不慣的是美國種族和階級的高度重合，努力不保證收穫，種族之間的壁壘和層級分明。在美國大力宣傳的多元印象裡多少已被存而不論的部份，對她來說都只是虛假的夢想。

她也抱怨其他族裔的問題，說美國人就是又懶又笨。爸說，妳不只歧視有色人種，也歧視無色人種啊。

這個城市裡涵帶著各種族裔區塊：華埠、小義大利、日本區，和著名的卡斯楚街。各區域的象徵明顯：日本區矗立一座日本塔、華埠的每座招牌都寫著中文、小義大利有歐式教堂，每根燈柱上都塗著義大利國旗的三種顏色；卡斯楚街一出地鐵站就是一面巨大的六色旗，路上懸掛的六色標誌比招牌還多。彷彿每個人都能在此地找到自己的歸屬，但我知道那不過是一種安於現狀的宣傳語彙。根據一份無住屋者聯盟的報刊指出，不僅無家可歸的人口在這幾年的城市裡達到高峰，甚至於在市政府種族清洗的政策下，已經成功地大幅削減城市裡黑人的數量與聚落。在城市燦爛的外表下，多元多元主義從不是線性伸展的政策理念，容忍或融合的語彙，也不具有簡單絕對的肯定性格。

城市南邊的矽谷與聖荷西區域，聚居著更多的華人、在科技業工作的印度人、進入低階勞力產業的越南人和墨西哥人等等。作為居住地帶的郊區，與台灣相比，有極其寬廣的生活空間。然而也正因為空間過於寬廣，導致日常生活的路線僅在住屋－車內－公司－消費廣場這幾個封閉空間裡移動。城市裡或有更密集的生活交會，然而有著市政府明定與口耳相傳的「不安全區」、涇渭分明的族裔聚落與規劃分區，以及局限於互不相連的酒館和餐廳之內的夜間娛樂生活，在寬敞的空間裡不停感受到的仍是閉鎖。

然而爸對這一切彷彿相當習慣。在矽谷旁十幾層高的飯店房間裡，他喜歡坐在大片的玻璃窗旁向外看。外面是整片低矮的郊區、交纏綿延的公路系統，以及一道光禿的山丘。在加州的幾天裡，他的神情一直相當愉快，攝取大量的影像，對一切彷彿都有探索的興趣。

他提到的畫片，對我也並不陌生。家裡至今仍堆疊著大量過期的《讀者文摘》，幼時無聊，便會一本又一本地翻看。在遙遠山坡上的住所裡，連都市都是陌生的名詞，但屬於美國的一切卻如此繁盛地充滿我的閱讀經驗，有時候我毫不懷疑台灣與美國之間必然有著亙古而濃密的連結，彷彿在世界地圖上也應該填著相同的顏色。


到了妹在郊區的住所，我打開電視，裡面的影像鮮麗活潑，與室外單調粗劣的各種建構反差是如此巨大。我有種回到幼時居所的感覺，在這裡，資訊一事不再是冷酷的科技產物，而是一片燦爛美好的天地，沒有理由拋去的真實。像是進了夜裡的酒館，人們脫下在街上慣穿的厚重灰暗風衣，嘻笑著熱絡地大聲交談，讓人彷彿要忘記外頭與台灣相比之下多的令人吃驚的遊民，或幾個街口之外便是裝備緊實鐵門的冷清街巷。但我仍不停想起自己幸好還有選擇，完全不願生活在這樣的國家。

在城市裡居住的飯店旁就是城市的華人區。這裡的公務機關前掛著中文為主英文為輔的市招，華裔縣長和警長候選人的海報四處張貼，老舊店家招牌上的繁體字樣斑駁，彷彿已經刻入建築的肌理。爸媽選擇在這裡渡過一個上午的自由時光，他一早便興奮地提到要去尋找龍岡會，這個從我小時便不停從他口中聽見的神祕組織。他時常告訴我若在國外有事可以求助這個劉關張趙四姓組成的宗親會，我總是無所謂地認為這不過是個傳統的小幫派，說不定還早已絕跡。然而晚上一起吃飯時，他告訴我們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棟三層樓的建築。開心地向我們敘述接受招待的過程。他的期待似乎比以前更加強烈，我懷疑是因為自己終於選擇了這個幫會勢力所不及的歐陸留學，多少造成一點失落。

我不知道當他走進那棟建築時，接待他的華人究竟怎麼看待他，生活在全球華人最密集的島嶼上，卻仍然執著於在異國尋找一個以移民互助為宗旨的同鄉會組織。或許他與其他絕大多數的傳統華裔人口都抱著同樣的想法，認為在這個異鄉裡，靠著強烈的歸屬心理，或某種口耳相傳的知識，仍然可能維繫一個屬於自己的故鄉。若能如此，對這個進步國度的嚮往就不再完全是朝向異鄉的遙望，這塊土地的意義能在集體的意志下逐漸轉變，在踏入本姓地界的同時，落成再切實也不過的，一種關於故鄉的完型。

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特別突兀或滑稽。畢竟我自己也將要前往一個心所嚮往的國度，長住，學習。認真說來，我的國度，與他的國度，又有什麼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