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3,2007

「到巴賽隆納」

方尖碑
把巨大的背包和自己塞進車後,我這麼跟計程車司機說。司機回了一聲「好」,沒有遲疑。

我們在歌劇院前的廣場,一個魁梧的黑人穿著白T恤與垮褲,掛在頭上的耳機隱約傳出電子節奏。他大聲念著聽來似乎是即興的英文RAP,才走過一條斑馬線便更換了三四種節奏,擺頓的腳步很快就超越我們遠去。旅伴回頭問道,這裡是紐約嗎?我說,剛剛還是,現在已經不是了。

從南部村落回到巴黎的火車上,雖然我們已經帶了許多麵包和乾糧,但許多奇異的,寫著中文、英文或法文的包裝食物卻不斷從背包裡掏將出來,四處傳遞分食。最後的高潮是一大包大腸和瘦肉為主的滷味,大家傳說著關於這包滷味幾種不同的起源神話,有人聲稱吃到滷味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魯汁的味道充滿整節車廂,加上車廂裡大半是台灣的學生和老師,一時間彷彿身處北迴鐵路上自強號的車廂。

第一天到巴黎,我們從旅伴在蒙馬特的住處出發。這裡像是非白人聚居的區域。街上飲食雜貨賣店的形貌與想像中法國人的巴黎大異其趣,我想起再度捧紅蒙馬特的【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多少有趣地揣想本地居民如何看待這部電影裡的地景。

身在巴黎,很難不開始懷疑,空間作為原因的能動性,究竟是否正如自己所相信那樣重要?在這個充滿古老建築的城市裡,舉目所見皆是近乎即興的日常改作、挪用與個人調度。Jane Jacobs在1960年代疾呼的保存老建築問題在此幾乎完全無關,保存良好的雕樑畫柱上,連塗鴉創作看來都頗為懶散。隨處皆是可能逾百年的建築,內裡包藏最新的科技成果,而我們如何直陳古老的建築創作至今仍如百年之前一般型構著巴黎人的生活?

蒙馬特的引路人帶著我們穿梭小巷,走到一扇街邊的大門前,輸入密碼開門。短短的甬道後,是一棟石板路環繞的房舍,看來和街道旁的樣式無甚差異,卻比後者整潔許多。大門一關上,便只聽見周遭民居裡偶來的人聲。踏上看來古老而堅固的木階上樓,迴旋的空間極小,卻有很好的採光。公寓內部也相似,廳房都不大,採光與通風幾乎無可挑剔。長形的窗口幾乎開到地板,解除了小房間的封閉感。這是由一個華人太太出租的房子,她與家人到外地渡假,於是透過台灣學生租給從外地來的我們。我們休息聊天的房間裡,掛著水墨字畫與家中小孩的手繪作品;坐在窗邊,涼風吹來,鄰家的對話雖然聽得一清二楚,卻不會有打擾寧靜的感受。

巴黎是一個由人所構作的城市。與我記憶中的其他城市相比,雖然這座城市多了許多宏偉的建築,但記憶裡充滿的更多是人的身影,以及視線高度以下的市井風光。人們會隨意地坐在任何地方,使用包括水池邊與圍欄在內的所有支撐物。路邊的咖啡店、餐廳,甚至傳說中皇室居住的公園周邊都存在著很明確的人的尺度。坐下或站立、移動或停滯、開放或封閉的語彙眾多但有條理。然而同樣明確的是這些設計皆以雙足能順利行動的成人為尺度,儘管是人群聚集的廣場,也談不上什麼無障礙空間。街道上見不到太多招牌伸展,而多半是與立面大致平行的門面裝點,邀請遊人以順向行走的方式觀看,同時也創造了單一透視點難以盡觀的街道景象。
每桌都有水煙管的餐廳
我們彷彿能說巴黎的生活空間是多元的,不同族裔、不同語言、不同文化象徵的交雜隨處可見。然而僅從短暫行程便可見到的高叢集性,巴黎才落幕不久的族裔對抗,以及這次法國總統選舉議題裡揮之不去的歧視陰霾,又讓人在稱頌之前不免質疑。巴黎畢竟是個觀光收入豐厚的城市,在觀光區域可以見到的容忍,是否代表生活空間能夠彼此相容的都會景觀?
呼喊
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天,操著蘇格蘭腔英文,穿著蘇格蘭裙、蘇格蘭球衣,喝著啤酒與可樂的人們,或許因為世界盃英式橄欖球賽在法國舉行的緣故,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遊行,從艾菲爾鐵塔腳下的廣場出發。群眾擠滿了鐵塔下的空間以及前方公園的草皮。事實上,幾日以來,在巴黎街頭便不斷能見到相同穿著與口音,背著藍白旗幟的支持者,三三兩兩地行動,與四周的法國人熱情地打招呼。語言不通的結果是兩方各自喊著一些奇異難解的字彙,對於支持者來說,路上的每張笑臉和呼喊,甚至拍攝,顯然都象徵著對蘇格蘭隊的熱愛。於是他們也以熱情的呼喊予以回應。蘇格蘭的球迷們不僅佔領了實質的空間,似乎也影響了巴黎人們的支持對象。於是我已不太清楚法國是否有自己的國家代表隊。

我們離開旅伴的住處,向聖心堂走去,一路上幾乎全是非裔和亞裔族群。引路人曾提示我們一直向上走便能到聖心堂,但我們仍在某個路口困難地停步。操著淡淡的兩廣或四川口音的路人,提著一袋食物,主動用中文詢問我們是否在找路。向他道謝後,我們瞥見路旁有販賣日常肉品的店舖。幾個旅伴好奇地探看,卻立刻被濃重的生肉氣味逼出門外。
從聖心堂向巴黎
無論多少族裔的人們在巴黎旋繞,巴黎畢竟是法國的巴黎。從聖心堂向外望去,恐怕沒有一棟建築是可稱為直面法國性的建築,舉目所見盡只是對法國想像的護衛。而在街道上所見,日常生活的個人尺度,是否會成為城市巴黎超越單純的多元並存,而進一步朝向多音協奏的契機?

舉辦研討會的南法村落裡有一棟石造教堂。根據管理者的說法,建築的一邊是十二世紀,另一邊是十四世紀建造,後世則加以多次整修,似乎曾在上個世紀換了較大的門與地板鋪面的石塊。舊的小門直立在一面隔間的牆旁,看似在牆上開了通往另一座教堂的大門;某塊石上刻著姓名與日期,彷彿標示一個墓穴的位置,於是在地板整修時保留了下來,卻換了新的位置。我心想,倘若建築即是空間,那麼這棟教堂所展現,而我佇立其間的所在,究竟是什麼樣的時空呢?

計程車很快地到了我居住大樓的入口,司機說「我幫你轉進去吧」。於是拐了一個彎,越過大樓前標著「巴賽隆納」四個大金字的牆面,轉進街道對面停下,我付了運送的費用,又困難地把行李擠出車門。

Posted by ancorena at 樂多Roodo! │23:59 │回應(0)引用(0)旅者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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