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corena

為什麼在《美國天使》裡，所有的愛滋病患都是同性戀？

我沒有答案。為什麼在同一部影集裡，保守派共和黨員也都是同性戀？

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 在《看不見的城市》裡寫到一個依星象建造的城市培林希亞。城市的建立者，父親與母親們，聽從天文學家的指示打造自己的家園，滿心期待天神賜予城市的繁榮與完美的子嗣。然而他們卻生出最怪異的後代，「跛子、侏儒、駝背、肥胖的男人、長鬍鬚的女人」，甚至「三個頭或六隻腳的小孩」。移民們不敢置信，而故事繼續說道，

劇作家庫許納 (Tony Kushner) 透過《美國天使》，與其被HBO刪去的副標題「有關國族主題的同志幻想曲」 (A Gay Fantasia on National Themes)給出他的解答。他說，那個國家從來就是由移民、拓荒者、向新世界勇敢前進的人們組成。因宗教和文化彼此相聚、落地生根的人群背負著顛沛與希望，將種子撒在這塊土地上。拓荒人的故事：篷車、墾荒、輪船、自由女神與紐約港，從卓別林的美國夢到史柯西斯的《紐約黑幫》，一向是美國影像文化裡盛行不衰的集體神話。庫許納藉由他的創作讓這個神話向千禧年延展，刻意相對於一九八零年代籠罩美國雷根年代的保守主義，甚至利用羅伊‧孔恩 (Roy Cohn) 這個實際存在的保守派標竿人物，與因洩密觸犯叛國罪而處死的艾索‧盧森堡 (Ethel Rosenberg) 鬼魂，串連起美國本土興起的白色恐怖記憶，讓精簡的人物與故事情節展開橫跨數十年的國族歷史構圖。劇中一名罹患愛滋的男同志竟是千禧年的美國先知（而他的名字甚且喚醒更久遠的兩段歐陸瘟疫之鬼魂）；這個（些？）被時代視為髒污不可近的墮落象徵，如今，就像在先知的姊妹（兄弟？）面對將死的迫害者時緩緩道出的，天堂就像舊金山，綠茵圍繞；其中毫不純潔的異類混種們在燦爛的大廳相擁，歡欣起舞；那是天堂，而你不在。

我們同樣想起這塊土地。在起源的故事裡，有離鄉背井渡海而來的屯墾兄弟，有數百年的彼此對抗、壓迫、驅逐，以及逾數十年的統治與迫害。而今我們倖免於中世紀的教會道德傾軋，免於瘟疫席捲的恐怖歷史；少了縈繞的亙古幽魂，卻仍不能免於從歷史的虛空中喚起新的。美麗之島上無畏的子民們，對待島上興起的全新疫病，竟與那些無數幽魂纏祟的古老國度全無二致，恐怕連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筆下歷史的天使都會驚駭地回頭觀望。

2006年，東方島嶼上被視為進步指標的司法體系，一審判決為集合住宅內住戶代表制定的歧視性條款背書，要求愛滋互助群體關愛之家搬遷。從法庭內傳出消息，在關愛之家負責人提出憲法賦予人民居住權時，法官竟出口「不要拿憲法壓我」！

於是關愛之家的病友無語，這個社會也無言。無言的沈寂裡，制度悄悄地不斷地建立、連結、運作，築起冷漠的迷宮。人們聚居在中心，覺得安全，而被揭露的弱者則徘徊在巨牆之間，找不到安身立命的角落。偶然相見，對於病痛的生命卻只有敵視；宣稱這是對毒蟲、同志、生活不檢點、甚至心靈不潔淨的懲罰，或是天譴。

在《神祕肌膚》裡，那個夏日之後被戀人遺棄的男孩，用青春美麗的肉體交換繼續生活的權利。一位年華已逝的愛滋病患找上他，只為了索求一次軀體之間的溫存。他讓男孩按摩自己充滿病痛傷痕的頸背，男孩蹲踞在潔白的床上，面對維梅爾 (Jan Vermeer) 筆下《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帶著溫柔和寂寞的眼神，這也是觀眾第一次看見他眼裡的的嘲諷世故在陌生人面前消失。

若非真實碰觸到透出寂冷的軀體，當然無法知曉某些生命需索是如此顫抖而虛弱，於是輕啟尖刻的決裂，無意顧及任何僅存的微小的希望。

2003年，新近發現流行的SARS在東南亞肆虐，雖然病毒傳染的途徑更無法捉摸，卻從未獲取比愛滋更嚴重的汙名。儘管如此，人們還是不吝於對疫病附加各種自己厭惡的符號；教授在大學演講提起瘟疫使我們反省人類不懂與自然共存的自大，佛教信徒宣傳保持清淨心便不至染病，報紙刊載這是由邪惡之地起源的病毒，政府的布告則將SARS比附匪諜的古老隱喻。而2004年5月之後，世界衛生組織(WHO)就不再有關於SARS感染的消息。H5N1緊接而來，世界各地的禽鳥受到大規模的撲殺。

宋塔(Susan Sontag)在〈愛滋及其隱喻〉一文提到，人們對於愛滋，尤其在種族與國家的層次，特別喜歡提起軍事攻擊、落後或原始異國的侵略、野蠻墮落的報應等等暗喻。而對於國內人口，則不脫譴責其墮落、無知、放蕩，應受自然或上帝懲罰等等。在台灣，我們做的更多。政治領袖轉述自己聽說有人認為愛滋是一種天譴，教會的代理人與報刊向社會苦諫同志與愛滋同是受反對的不自然存在，法官引用種族淨化式的條款肯定對愛滋帶原者的歧視，早餐店的老闆則直接把病友使用過的盤子丟棄。

歧視恐怕是人類最古老，最根深蒂固的社會議題之一。但歷史上從未有過任何一個時期，像今天一樣，讓我們身處在如此龐大複雜互相纏疊的歧視體系之內，讓我們裝備諸多思想和語言的武器，讓我們正視歧視本身，視野得以穿透自己生存的巨大迷宮，揭露心裡保留著，不願觸碰的陰暗角落。

人類透過對天堂的想望型塑自己的世界。但世界不停地改變，同時也會在天堂產生迴響、崩解、重建，轉化。《美國天使》的下半部裡，身染重病的先知走過充滿歡笑和古老移民身影的聖殿，面見憂心忡忡的大天使(principality)們。他說，不要再擔心人們的進步與遷移會讓我們找不回上帝。世界會不斷向前，他不願見到天堂一無改變，或眾天使將期待全部投注於離棄我們的神身上，而冀求天使理解改變，接受一個能包容如同遷徙者一般努力背負自己生命重量的怪胎與弱者，那樣的世界。他放棄寫滿古老文字的先知之書，回頭擁抱自己彷彿將死之身，和透過迫害者恩賜苦難眾生的愛滋解藥*。

The prophet has spoken。瘟疫是時代的標記，是瘟疫連結了整個世代的人群，向世界揭示關於我們的本質。創作者提示我們，面對瘟疫，用你的答案讓我們有能力彼此擁抱，共享這個世界，而不是用尖銳的質疑去隔離、仇恨，互相傷害。

• 在劇中，孔恩利用權力獲得當時正在研發的AZT新藥，而他死去後護士將他未用完的藥品拿去散布。現實中，謠傳孔恩在獲知身染愛滋時，曾利用權勢促進美國政府協助AZT等愛滋藥物的發展。

延伸閱讀：

伊塔羅‧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時報。
藉由不同形式的城市異想，反思人類生活與建物、空間、流動等等關係。

蘇珊‧桑塔格（宋塔），《疾病的隱喻》，智慧田。
全書分成兩部份，分別討論疾病在文學裡的隱喻，以及愛滋在八零年代西方社會所具有的意義和遭到的歧視。

Walter Benjamin, <Thesi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illumination. Random House.
本文第九段是著名的「歷史天使」段落，班雅明將進步形容為來自天上的狂風，而歷史則是背對著未來的天使，被不斷堆積著碎片的狂風逼迫，凝視著碎片，不停被迫向後吹往未來。

HBO影集《美國天使》，導演麥克‧尼可斯，編劇：東尼‧庫許納。
電影《城市之光》、《摩登時代》，查理‧卓別林導演。
電影《紐約黑幫》，馬丁‧史柯西斯導演。
電影《神祕肌膚》，導演葛瑞格‧荒木。

關於文中人物、影音與畫作的背景，請參閱網路維基百科Wiki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