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corena

我不在咖啡館，就在退縮到咖啡館的路上。

咖啡館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各個都市的咖啡館都有不同而大致各具風情的人文景觀。在台中常看到各式異國餐廳或咖啡館裡坐著十幾個家人，家中的子媳像年夜飯一樣地忙進忙出，老人們帶著僵硬或閒逸的表情坐著，小孩們則盡其所能地吵鬧奔跑逗樂大家；在基隆最常見的是幾個常客舉煙討論地產與生意如何；在台北則聽見的不是生活瑣事、專業閒聊、便是各式各樣家國黨派的內線消息（譬如某位老人強調他如何親歷國民政府從大陸運送黃金的過程）。當然這不表示一個城市只有一種面貌。

自從決心建立一個部落格以來，我最想做的事是儘可能地展開網路連結討論的可能性。網路的小眾化討論其實是一種篩選，用主題事件（特別明顯的是不完整的那些）式的討論來聚集一個彼此溝通的群眾，不乏缺憾地建立某種數位壁壘之上的公民論壇。

然而，在這個媒介上，聚眾與自我強化的功能卻一直大於溝通或彼此理解的妄見。兩面液晶螢幕的距離，顯然不小於政治裡常用隱喻的濁水溪的寬度。這個媒介並無法實踐太多理念，因為所有清楚直言的理念都已被納入彼此衝突的歷史之中，每個論述位置都被迫不停地從霸權╱反霸權的邊緣尋找自己的出路，否則便是單調地彼此覆述學舌（當然覆述不代表完全沒有創意）。

但是，我卻找不到任何我願意信任並覆述衍申的議程。

我確信論述的力量，並因此近乎徹底地否定所有隱藏在論述背後的真實議程。我相信日常世界是徹底的混亂無序，而論述是從中浮現，藉以召喚認同，並集結覆述、分歧與背反的重要物質。但我卻一直未曾意識到其中的矛盾，以及由此而來，論述的必然自我緊縮。如今我相信，這種緊縮帶來的扭曲，或許便是所有我們稱為意外之事，之所以成為意外，及之所以成為歷史不可預知的重力凹陷，其全部的原因。就像這個部落格的成立本身就是意外，而這裡並未成為網路場域的重力凹陷，讓我相信以此處言論為基礎的各種發言，非常可能只是歷史長河中的磷光一閃，既非砥柱，亦非沈石。

當然我也不期待在這麼短的經營時間裡，我個人會立即成為具有道德高位的論述位置。重點在於我在各個集結點的發言所遭到的明顯反挫、忽視或抹消，嚴重的程度讓我相信這已經成為我一個人的戰爭，而在這場論述的爭鬥裡，我是顯著的反動份子。就像所有撤退到咖啡館的中產階級一樣。

我堅信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潔淨的正義論述，日常世界的混亂狀態與政治權力的相互污染形成巨大的歷史之流，而任何被證成的反動份子除了從論述位置被抹消，別無它途。

肯認這種抹消，並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我在真實世界有我的位置，有更急迫的議程，有我僅存可憑藉的錨定之處。網路的存在對個人而言，真正的利益在於觀察、覆述、喃喃自語、渴望傾聽，而非發言。

相較之下，我還存有期望的象牙塔內的位置，才是我更為急迫的議程。或許是吧。不過，當我發現連自己的預言都開始自我覆述，若不至於自我抹消，至少也有必要稍作轉向，回到比四處放火挑釁更有趣的位置上。

我突然覺得，在混濁不清的社會裡，冥想與自我昇華之所以會成為巨大的風潮，發展出極其精緻細膩的技藝系統，其實並不是一種意外。